第三十三章(1/1)
凌轩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就像他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一样，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我心里好像堵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很难过。
“为什么？”
不过一瞬间，他的嗓音好像苍老了几岁。
我鼻尖一酸，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从头说起，“我其实是昭烈侯府的二公子，因为一些缘故被贬到了栖霞山庄，赵国被秦国打败之后，我被封为江宁侯，送到秦国为质……”
过往被我尽可能云淡风轻地带过，凌轩却好像听出了什么，握住我的手颤抖道，“阿福……”
我笑着摇摇头，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抽出手。
“去秦国的路上我很惶恐，外面传秦王杀人如麻，你知道我最怕死了，真担心哪天被他一刀咔嚓了，那时候我还不相信你死了，想过偷偷逃走去找你，但又担心因为自己这一走给祁家带来灾祸……”
想到自己当初天真到可笑的想法，我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就这么忐忑不安的到了秦国，却发现秦王是我小时候的夫子，而且在侯府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拜了他做师父。十年过去，师徒相见，师父对我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加纵容宠爱，我求他帮我打听你的消息，得到的结果是你死了……”
骤然得知深爱的人死了，再加上久别重逢的哥哥因自己而亡，我至今都不敢回想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浑浑噩噩中弥漫的腥苦汤药和师父不厌其烦的轻哄声。
“我很难过，一度想跟你一起去，师父打醒了我，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我的嘴角不自禁泄出一丝温柔。
凌轩的面上满是沉痛，“所以你爱上了他？”
我摇头，“那时我只当他是我的师父，连他对我的百般照顾都当做了恩情，一直到吴国的王室进宫呈降表，义阳公主抓了我威胁师父自尽，我当时笑她痴傻，师父再怎么疼爱我也不可能为我去死，义阳却说我蠢，她告诉我师父爱我，爱到愿意为我去死，她说对了，刀子捅进胸腔，殷红的血淌过的指缝，还带着温热的感觉，闭眼之前他对我说‘如果有下辈子，不愿再做师徒，只求一世夫妻’……”
“阿轩，从那时起，我就不可能离开他了。”
凌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你只是把感动当做了喜欢……”
“也许一开始只是感动，可现在确实是喜欢。”
凌轩攥着我的手蓦然收紧，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对不起，过去的终究过去了，是我负了你……”
凌轩抓住我的手指，好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可是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也是我先爱上你的。”
可是有些事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对此我只能说，“对不……”
凌轩堵住我的唇，吞下了我后面的话，片刻后他攥着我的手，狠狠道，“不要说对不起，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说出这句话的他好像露出獠牙的野兽，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我挑水摘药的农家小子了，现在的他是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夫，是掌管数十万大军攻城略地的将军。
突然，我的心里生出一股不安，比当时听说楚王以三城换我的时候更为不安。
……
那日回城之后，凌轩不顾众人的诧异，径自将我安顿在他住的院子里，吃穿用度一应给最好的，可我对着那高床软枕、珍馐百味，却是寝食难安。
门外守着两个士兵，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但只要我踏出门槛，他们瞬间就活了，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连去茅房都要守在外面。
我向凌轩抗议过几回，这人要么扛着一张脸皮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借口“忙”匆匆离去，如此下来，我彻底歇了逃跑的心思，只思忖着怎么能把人说通，放我离去。
这日用晚饭时，我率先挑起话头，“今天很忙？”
说着，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黑黢黢的，日光已经散尽，他比昨日晚回了大半个时辰。
凌轩露出惊喜的表情，放下筷子，笑容难掩地看着我道，“嗯，手上需要安排的事有些多，再有几日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赛罕。”
我无言。
赛罕就是他为我寻到的世外桃源，在魏国的北部边陲，与匈奴有一山之隔，胡语意为“美丽的地方”，可惜我注定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了。
我在心底叹息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哀色，“别说笑了，时下战事胶着，你该好好在这里主持大局，而我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
凌轩沉默不语，半晌强笑着为我夹了一筷子菜，生硬地转移话题，“菜要凉了，快吃吧。”
我顿觉无力，又忍不住感到心酸，凌轩哥哥啊，究竟要怎样你才会明白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时移世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狠下心肠，对他道，“凌轩哥哥，你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向来是不屑把“情啊爱啊喜欢”挂在嘴边的，
生平第一次开口却是为了伤害这个爱重我的人，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愧疚。
凌轩攥紧筷子，垂下眼帘看不出喜怒，只额上蹦跳的青筋和抿紧的唇角让人不寒而栗，正当我以为他要发怒时，却见他突然扯开一抹笑容，温和道，“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我，“……”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泄气不已，看着他道，“这不可能的。”
凌轩却突然激动了起来，“为什么不可能？不过两年你就能爱上别人，为什么不能再爱上我？”
我愣住，浑身打了个寒颤，为他话里不容错辨的谴责和嘲讽，他在怪我，他应该怪我的，是我对不起他，无论我用多少理由粉饰，都改变不了我移情别恋的事实，是我违背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我捂住心口，那里一阵刺痛，从我选择和师父在一起时，就已经亏欠了他，却恬不知耻地把愧疚深埋，掩耳盗铃一般享受另一份幸福，如今猛然被他拔掉耳塞，才知道自己有多可耻？！
“阿福？”
凌轩看我脸色不对，担忧地喊道。
我咽下嘴里的腥甜，朝他微微一笑，也许那一碗心头血就是今日的报应，如此一想，嘴边的笑容更大。
凌轩见我如此，慌乱地起身握住我的手，“阿福，我错了，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太——”
他说到一半，懊恼地咬了咬牙，“我去叫大夫——”
我拉住他，“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岔了气。”
凌轩仔细察看我的脸色，见我面色恢复过来，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只握着我的手还紧紧不放。
我感受到他手心因焦急而生出的湿汗，感动和愧疚盈满心房，再无法强装冷漠。
“凌轩哥哥，是我对不起你，明明答应和你一起白头到老，却爱上了别人……”
“不是，我没有怪你——”
我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道，“你应该怪我，我欠你的，也许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还了。”
“不用还！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喜欢上别人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他的语气如此着急，他的神情如此卑微，这一切不过因为他爱我……祁元夜，你如此辜负他的深情，你会遭报应的。
我如是对自己说。
却这般对他道，“凌轩哥哥，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是听说你战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师父在一起，同样我现在也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他。”
凌轩的眼里闪过一道幽光，快得我几乎看不见，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不会离开他是吗？没关系，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说的笃定，我却不得不戳破他的天真幻想，“你知道这不可能的，如今的我好比一个烫手山药，你把我留在身边要怎么向楚王交代？他与魏国可是立有盟约。还有，你抛下战事带我离开，要怎么和魏王交代？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你有知遇之恩，你要为了我弃她、还有她的家国于不顾吗……”
我每抛出一个问题，凌轩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出于某种玄妙的直觉，我没有把师父说出来，不想凌轩却替我加上了，“还有秦王怎么忘了，以他对你的宠爱，怕是会直接杀将过来！”
秦王对江宁侯的宠爱六国皆知，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被他以这么一种冷嘲热讽的语气说出来，顿生羞耻之感，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凌轩何尝不知道我这是心虚的表现，只见他脸色瞬间扭曲，深吸一口气，深深看我一眼，然后无力道，“算了，这些你不必操心，只要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就是！”
说罢甩袖离去，看背影总有一股愤愤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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