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1)

    自那日后, 我已有三日未见到凌轩了,但醒来时枕边尚未散去的余温告诉我,他每晚都回来,只是刻意躲着我,或许忙也是一个原因,他要放下魏国的事带我走,必然有许多事要交代处理。

    天亮了又黑,我被困在屋子里,焦虑,不安,辗转反侧。

    这天晚上,我撑着眼皮心想一定要等凌轩回来,和他好好谈谈。但亥时的梆子一想,我便像中了咒一般昏睡过去。

    梦里很宁静,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草原上有澄澈的湖水,湛蓝如宝石,一条小溪从这里发源,蜿蜒远去,我涉水而上,看到一座屋舍,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奶狗蹦蹦跳跳吵我跑来,一不小心就栽了个大趴趴,我忍不住露出笑意,附身将它抱起,挠了挠它脖颈上的软毛,小狗回头舔着我的手指呜咽出声,一双眼睛黝黑明亮,好像盛满了星星。

    我同它玩耍了一会儿,隔着篱笆朝屋里喊,“有人吗?”

    “你回来了!”

    惊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到凌轩站在不远处,一手提着兔子,一手牵着骏马,马背上还负着一捆齐齐整整的干柴。

    “快进屋,我打了只兔子,今晚我们做你最爱吃的红烧兔!”

    凌轩十分自然地牵着我的手走进屋里,饭后,我抱着小狗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夜里的清风有些凉,凌轩过来将我拥进怀里,我忍不住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平静又美好,我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却像行走在迷雾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夜儿——”

    一道声音劈开迷雾,师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记忆回笼,我惊喜地朝他看去,师父却死死盯着凌轩拥着我的手,我焦急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啊——”

    鲜红的液体溅在我脸上,那是凌轩的血——

    我猛地醒来,摸一把脸上冰凉的水,庆幸这只是一个梦。

    不过这庆幸只维持了几息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一把明晃晃反射着寒光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而持刀者正是劫持我过来的那两人,他们身后是歪倒的两个守门侍卫。

    显然,他们是瞒着凌轩来的,我心下一沉,眨着眼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拿剑架着我的人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抓住我的手腕用绳子紧紧捆住,粗糙的绳子陷在皮肉里,有些刺痛, 我挣扎了一下,问道,“凌轩呢?”

    他们这样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我担心凌轩是不是出了事。

    绑我的人显然不如另一人沉得住气,狠狠抻了下绳子,打上死结道,“凌轩?叫得真亲热!你这妖人,迷惑了秦王和楚王还不够,居然连我们大将军都不放过!让他不顾陛下、不顾和楚国的盟约,扔下十几万将士也带你走!不过过了今晚,不管你有什么手段都行不通了,我们不会让将军一错再错的……”

    “行了,别啰嗦了,我们须得在将军醒来之前把人送过去。”

    另一人打断他,挥剑斩下一角床幔塞进我嘴里,收剑入鞘,俯身将我抱起,“侯爷,得罪了。”

    ……

    夜沉如水,街上一片寂静,我窝在狭窄的车厢里,竟生出时空逆流的感觉——十多年前,我被这样绑去栖霞山庄,两年前,我被送去秦国,及至数天前又被绑来乌越,如今又要被绑到何处去呢?

    约莫是楚国吧,听他们之前话里的意思,楚国应该来要人了,凌轩却不愿意把我交出去,甚至要带我离开这里,这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昏了头了,所以他们要瞒着凌轩直接把我送过去!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灰意懒。

    我这一生,盼望的从未得到,喜欢的总是失去,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只愿往后余生能平静度过,有两间茅舍,二三好友,四五田地,六七鸡鸭便足够,若是能再得一人共白首,定然要烧香拜佛,感谢老天保佑。

    是以遇到凌轩后,我盘算着赚钱,盘算着赎身,盘算着将来,我想过我们一起去贺兰山脚放马,也想过去晋国之滨钓鱼,听说那里有一个部族天性开放,不以同性相恋为异,两个男子也可以成婚,我甚至梦到过我们成婚的场景,那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和欢天喜地的热闹,蔚蓝的海映着蔚蓝的天,洁白的云牵着洁白的浪,我们站在蓝天白云下,双飞的大雁,结伴的游鱼都是我们的见证人……

    那天早上,我是笑着醒来的。

    陷入幻想的我忘记了少年志高,不是每一个人都如我一般没有追求的,至少凌轩不是,他像一只刚长满翅羽的雏鹰,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家人、向我证明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实现心中的抱负,我还记得他临出征时,我们在后山的石洞里缠绵过后,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等着我,等我回来让你当官夫人,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再不让人欺负你!”

    好似所有誓言最后都会变成谶言一样,他没有回来,我亦没有等到,没有等到他的八抬大轿,没有等到他为我出头撑腰,没有等到他回来。

    原以为生死将我们隔开,不想到头来却是一场阴差阳错,命运何其残忍,何其弄人,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在那一夜装睡,一定会告诉他,我不想当官夫人,不想要八抬大轿,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啊……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当分别成了永别,他流落他国,我飘零异地,他握兵掌权,踌躇满志,我却像浮萍一样,依附了在师父身上,隔在我们中间的何止两年时光、重重山水。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浮萍一样,总想着找到庇护自己的港湾,小时候对祁侯爷和祁夫人如是,后来对凌轩如是,现在对师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也许我并不是真的爱他们,只是恰巧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们罢了,所以才会一次一次地移情别恋,凉薄的连自己都害怕。

    祁元夜,你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又卑鄙的人啊,总是躲在别人身后,总是逃避过去,所以才会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祁元夜,这是你自己造的,怪不得别人!

    我嘲讽的笑了笑,心间盈满自厌自弃。

    从来都是我错了,这样的乱世里,没有人能安享宁静,弱者不能,强者亦不能!

    想到这里,我心里隐约有一道光闪过,快得没能抓住。

    是时,马车停下,一人下去敲门,好像对暗号一样,对面也响起了两声轻叩,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又行了约莫半刻钟,一人将我抱下马车,入目是两个着楚国服饰的男子,一人面白羊须,一人高大壮硕,白面人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摸着他的小胡子皮笑肉不笑道,“江侯之美,远胜吴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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