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1/1)
宋睿雪走到运动场,他准备在这里等半个小时,没人的话就回去了。他自己提的每周末这个时候碰面,自然不能不来,在微信上催戎决,又好像变了味。
被儿子“强奸”后,他常感乏力,偶有胸闷,他没想到这件事对他的冲击这么严重。刘海重新长到遮眼的地步,他懒得剪了,用发卷卷了一下,吹了个括号刘海,现在满大街的年轻人都是这个头型。
戎决准点到了,这次他穿得像个正经中年人,通体风格沉闷,可宋睿雪还挺喜欢看他穿运动服的,脖子上再挂个大耳机……算了,想太深也有点可怕。
“下午刚跑了趟生意,来走走吧。”戎决一只手插进裤兜。
“行吧,不过明天可不能这样。”宋睿雪并没有完全和戎决并排,“你这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们走得慢,两人离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个人没法正面从中间越过去,在计时跑步的年轻人绕了一大圈才超过这两个“路障”。
“贴边贴边。”宋睿雪从跑道中间并到外围,前面压着一群结伴遛弯的老头儿,有人抽烟斗,有人玩健身球,宋睿雪和戎决隐隐地有被影射到。
两人龟速绕了运动场几圈,没有话讲。宋睿雪对戎决的出现没抱希望,意外之喜过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挺没必要的,戎决会不会觉得他在骚扰他?
“戎决,我……对不起。”宋睿雪扶着脖子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戎决目光一凛:“钱还不上了?”
“……你掉钱眼里了?”宋睿雪无心将话题延伸下去,“我砸锅卖铁还,您安心。”
“嗯。”戎决暂且放过他。
“那什么,我有个朋友做过心理咨询这块的,你要是需要,我把他手机号给你?”宋睿雪试着步问,“这个不是有什么精神病才咨询的,平常情绪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看看也挺好,全当是跟咨询师聊天嘛。”
戎决扫了宋睿雪一眼:“我有医生。”
“……我没别的意思。”宋睿雪说。
戎决回答:“我知道。”
宋睿雪和朋友约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宋睿雪状态不佳,朋友也是一副被玩坏了的样子,二人倒是般配。
“瘦了啊,学长。”朋友招呼宋睿雪。
“不能太放纵自己了。”宋睿雪苦笑。
朋友脱下外套:“该精致还是得精致。”
落座点菜,宋睿雪问:“怎么把你扔监狱里了?”
“这不是响应号召吗?‘关注犯人精神健康’,给我关了一年多。”朋友蛮注意保养,只是底子没宋睿雪那么强。
“来吧。”宋睿雪摊手,“典型案例。”
朋友想了想说:“有个挺惨的,一富二代,二十多岁刚上完学就得替他爸坐牢,一转眼四十多了,中间儿还被人误伤,生殖器切下去一多半。”
“呃……”听个八卦,自家屋头怎么还着火了呢?“那他……”
“他得出去半年了吧,对,整半年。”朋友喝了口水,“他精神上倒没什么大问题,还说等我忙完了约诊。”
“他们是主动找你还是狱警给你指定的呀?”宋睿雪随口问。
“都有吧,这人是狱友谈的时候跟我说的,说他那里不太行,您给问问。”菜上来,朋友夹了一口送进去,宋睿雪却还没摸过筷子,“吃啊,学长。”
宋睿雪捡了个小菜叶含在嘴里:“是挺惨的。”
“该怎么说呢?有钱人家也够毒的,他家那么多钱,也不赶紧给他捞出来,人跟监狱从二十蹲到四十和从四十蹲到六十岁能一样吗?反正我是不敢想。”朋友叹一口气,“他跟我说他惦记他对象,但都这么长时间了,人家不早得结婚了吗?跟他图的不就是长得帅又有钱,谁抱着一劳改犯过日子啊。”
“还真是。”宋睿雪悠悠地说。还真是结婚了。
“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没准人家有真爱呢。”朋友说,“他家应该能养着他,人家出来还是富二代,比我好过。”
“我给你打电话,本来想借点钱的。”宋睿雪吃得很少,“我老婆死了之后家里负了点债,最近才还清。”
“哦,节哀。”朋友嘴里饭多,嚼了好久才说,“宁宁怎么样?千万叫他好好准备考试。”
“挺好的。”宋睿雪说。现在一提起宁宁他就心梗,这个月还没去找过宁宁呢,他还去不去了……
“学长,你看最近新闻了没?咱们学校有个教授学术不端被开除了。”朋友说。
“哪个?”宋睿雪从来没主动找过学校的消息看。
朋友拿手机调了个网页给宋睿雪看,宋睿雪轻哼一声:“早该这样。”
“怎么了?”朋友收起手机,“看咱们社团官博整理的消息,他不光论文剽窃,还威胁男学生和他性交易,不然就卡毕业,真不是东西。”
宋睿雪扶额:“他是我研究生导师。”
“……所以你退学不是因为家里出事?”朋友一愣。
宋睿雪把筷子架到碗沿上:“他说我不配合就要告诉全校我是同性恋,毕业就更不可能了。我和学校举报,学校处理的方法是勒令我退学。”
“靠,在平权社团里做宣讲,也不代表本人就是性少数啊!学校也是,肯定觉得把教授开了学院口碑受影响,专拣软柿子捏。”朋友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觉得不对味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啊。这就是债,叫国家逮住了就老实了。”
“我快改好的学位论文被他给了我同门,那篇还评了优秀。”宋睿雪以为他能忘了,事实上他生命中恶心的事一件都没走,风干了,味淡了,不代表不发臭,“还有,我是同性恋。”
“哦,是双啊。”朋友的逻辑圆得倒是快,“倒霉啊,学长。好歹没叫这老批逍遥到死。”
宋睿雪轻飘飘地说:“不,我只喜欢男的,我是骗婚的。”一线城市、国际大都市,他自认为打碎了枷锁,可花天酒地的日子没过多久,他重回地狱。
“当时的年代摆在那呢,虽说结婚和被退学这件事没什么直接联系,但情绪变化在一条线上。”朋友表情微变,调整了一下后开口。
“当年因为取向的事,我家里人……”宋睿雪说不下去了,他讲过太多次类似的事情,他和他朋友也看过各种各样的案例,每个人都是一部辛酸史。“结婚之前,我敢说我什么错都没有,从小到大,我的每一项成绩都是我拼了命、堂堂正正地争取来的,就因为我喜欢男人,我一项罪都没少受过。”
朋友端着饭碗,有些冷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伪装异性恋或者报复社会成功了吗?”
“你还别说,我真想报复社会来着,结果他妈的孽力回馈,从头到尾惨的都他妈只有我一个人。”宋睿雪给气笑了。
朋友冷静地说:“不会的,你的后代比你惨,他是泡着你的苦难长大的,从一换一的角度,你不亏。”
“我不想这样了。”不止学业上的打击,当时戎决以宋睿雪难以理解的原因入狱,消息闭塞的家人还以他考上研“发达了”为由追到学校来管他要钱……他受够了。
“有这想法就比没有强。”朋友没有打压他,“把这个事坦诚地告诉被牵扯进来的人,等你的家庭责任尽到,再继续做自己就行了。宁宁这不是快上大学了吗?国外小孩成年之后就要从自己家里搬出去住,即便在自己家也要给父母付房租,你不要被国内的旧思想给束缚了,还捧着他一辈子。”
“额,这好像有点太……”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做的自私的事比这个少吗?怎么一副溺爱孩子的父母的模样?”朋友感到不可思议,“至于宁宁的情况,是另一个问题。”
“唉,我看着办吧。”宋睿雪初到学校时,像是一个落魄的大家小姐,没有背景,胸中却绘有一片正直无匹的理想国,怀着这份理想,他在一个暗色的世界中冲撞,却不料,不仅没能拨开黑雾,污迹还渗入骨髓,叫他堕落成不断更换面具以迎合所谓规则的变色龙。
这世界上有三个人他对不起,他老婆是他是直接伤害的人,他不再有机会补偿,戎决是第一个受害者,一切的起点,而宋长宁受害最深,由父及母,从头到尾。
“监狱存在的意义在于改造人,在管束之后让人在社会中遵守规则地生活,而不是把所有罪犯一棒子打死。你这至多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没必要一蹶不振,何况社会在这方面也确实需要进步。”朋友立起筷子在空中点了点,“每个人最终的追求还是实现自我价值,我叫你在赎罪和压抑中过一辈子,你会愿意吗?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人会再次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就像犯人的二次犯罪一样。”
“也许我可以。”宋睿雪无助地端起碗,手不太稳,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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