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1/1)
午休时,林慕雨被几个女同事拉来当话题:“你们两个要暧昧到什么时候啊?”
“只是异性哥们儿而已。”林慕雨尴尬地笑。
“你信吗?”几个女生不屑地对视一眼,“那他为谁减的肥啊?原来那么邋遢的一个老色鬼……”
“真的,他不想再结婚了,可能怕折腾吧。”林慕雨努力地解释,而宋睿雪在给戎决发微信,约他晚上见面。
戎决回:周末再说。
您就说在哪,我保证不耽误您工作。宋睿雪坚持。
这回戎决真开了辆面包车,宋睿雪按车牌找到他,老先生歪着脖子在车里打盹,搭上正经西装有点好笑。
宋睿雪敲了敲车门,戎决放他进来。面包车底盘高,宋睿雪一脚差点没踩上去,戎决被安全带绑着,还要探出身子去抓宋睿雪的胳膊。
“没事……”宋睿雪的西装有日子没洗了,料子滑,叫戎决掐住一节他的手腕。宋睿雪关上车门,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包的水杯:“给。”
“怎么了?”戎决迷茫地问,过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谢。”
“不谢,客人给的小费。”宋睿雪毫不遮掩,“累了?”
戎决的手架上方向盘:“……有点。”
“不容易啊。”卖贷款耍耍嘴皮子功夫就得了,卖饮料免不了拉着货四处跑,他家又不在大超市卖,散碎小铺子难找得很,“锻炼锻炼吧,争取能适应。”
“你更辛苦。”戎决说。
宋睿雪嗤笑出声:“钱是最好的兴奋剂。”他的生物钟早就坏了,有时候几天不睡觉,只是乏力,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后面睡多了反而失眠,一般这样都是要憋个大的清算。
谈话断了,戎决疲累的呼吸声荡涤宋睿雪的耳膜:“要不你……晚上跑跑步?”
“什么?”快闭上眼睛的戎决坐直身体。
“前一阵天暖和,我每天晚上都跑,应该是那段时间把身体带起来了点。”宋睿雪回忆那段生活,胃里不禁扭曲泛酸,不过这是绝食引发的后果,和跑步没什么关系,“你要是不运动就该越来越懒了。”
“那得找场地啊。”戎决似乎只是应和他,没走心。
“我都在马路边跑的……”宋睿雪说,“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坚持几天养成习惯就好了。”
“嗯。”戎决握紧方向盘。
宋睿雪接客时被认出来了:“你长得像一个人,当年……”
“我就是。”宋睿雪打断了对方的遐想。
“你也会下海……”对方沉浸在回忆里出不来。
“我现在只做1。”宋睿雪露出一个营业意味极强的微笑。
一场陪完,宋睿雪从包房退出来,见公关部经理小跑着赶往一个包房,忙跟上去。
“出什么事了吗?”宋睿雪向离得近的同事打听。
“有个少爷被逼吸毒,给领队发消息了。”包房门打开后,少爷痛苦地在地上扭动,宋睿雪看一绺头发就知道是小白。
“报警了吗?”宋睿雪要掏手机,被经理按回去。经理的立场很简单,前段时间场子才被举报涉黄,要是和毒品扯上关系,停业整改是逃不了的。
逼人吸毒的那个想从窗户逃走,被几个同事合力制住。小白为了反抗,脸上有不少伤痕,腕上的针孔不住地流血。“我送他去医院?”宋睿雪先扶小白到沙发上,毒品应该已经发作了,小白的眼神不太正常。
“第一次一般不会上瘾。”经理说,“送去医院也只会联系戒毒。”
同事把吸毒人员丢出去后给小白送了杯水,宋睿雪查到加速排汗可以缓解情况,赶紧扒下小白的衣服,将他的身体搓热。同事被叫去坐台,经理拍了拍宋睿雪:“先出去吧,一会儿包房要上客人了。”
宋睿雪扛小白去休息室,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静脉注射,小白还没成年,可要说送小白去戒毒所,时间两年起步,似乎没有必要,且小白一个人肯定承担不起费用。
宋睿雪想再给小白喂点水,看他像是睡着了,便静静守在旁边。他放松得太早了,这些年他的人生里哪有什么真正值得高兴的时刻,哪怕心情平稳的日子都很少。
领队喊宋睿雪工作,宋睿雪想推掉,又拒绝不了钱。也许他和小白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平常问个好啊,相互照顾一下,只是付赠品,夜场处事小白看得通透,不懂的是他。
“我帮你看着。”领队的共情能力很强,径直走到宋睿雪身边。
“谢谢。”宋睿雪起身,像是逃离一般。
宋睿雪回到休息室,小白和领队都不见了。
小白从夜场消失了。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钱、为了儿子,为什么和他绑在一起的人没一个幸福?他做错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甚至还在犯错。
他还有爱,他还有爱的人,可他配吗?
宋睿雪老婆留下的烟抽完了,他的瘾也就该断了,5块钱一包的烟于他照样是奢侈。
下午便利店人少,他抓紧时间整理货架,陆续有几拨过来送货的,他码货时注意到戎决家的水店里也有进货,是新款易拉罐包装的,而非老式的开盖玻璃瓶。
戎决开车送货,宋睿雪替他搬,几个小罐和一箱玻璃的饮料罢了,宋睿雪验收后签单,戎决的胳膊架上车窗,俨然是惯于跑腿的样子:“明晚你有空吗?”
“跑步啊?”宋睿雪反应过来,“我打听到附近有一个大运动场,去那里吧。”
回家路上,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打进来,宋睿雪接了:“喂?”
“不好意思啊,学长,之前做一个监狱里的项目,进去要刷机,没接到你的电话。”一个男声说。
“没什么,想找你出来聚聚。”宋睿雪说。
“我这刚出来,还有点事,下周怎么样?”男声问。
宋睿雪没怎么在意:“看你方便。”
一段时间过去,戎决身上多余的肉憔悴掉了,该结实的地方却没长起来,整体看上去人很高,身材稍瘦,但不能细品。运动服加身,层叠的衣料吃进大半细节,巧妙地强调出戎决身形的优势,远看他像个高中生。
大型免费运动场尽是老人和孩子,天气入秋,广场舞、滑轮培训班却一个都没落下。宋睿雪避开人流走到戎决身后,点了点他的肩膀,戎决问:“顺时针还是逆时针跑?”
宋睿雪迈开腿跑起来:“这算哪个?”
戎决追他:“不用做准备活动吗?”
“慢跑怕什么,又不是上体育课。”宋睿雪拼命忍笑,不然该没力气了,他的脸一阵痒痒,“这速度还行吗?”
“你不怕喝风啊。”戎决慢吞吞地说。
“这是慢跑……您怎么跟老太太似的。”宋睿雪简直想蹬他,“慢跑不就是要和人聊天吗,不然瞪着一群老人小孩跑好几个小时?”
磨合了一段时间,戎决和宋睿雪并排跑,步幅基本一致:“我下个月要升职了。”
“日,自家产业就是不一样。”宋睿雪迅速接道。
“上面恰好有空缺。”戎决的思路没被宋睿雪牵走,“后面我可能就不会去店里带货了。”
“那也不是完全和血统没关系,你说是吧。”宋睿雪穿宽松的圆领毛衣,跑着跑着袖口就盖住了手,“祝您早日荣登总裁之位。”
“我已经做过了,再做也没什么意思。”戎决淡淡地说。
宋睿雪问:“那您想做什么?”
“做个只有钱的穷人?”两人快跑到临界点了,戎决有点儿抬不起来腿,宋睿雪督促戎决:“大腿抬高,吐气!”
越过难熬的一小部分,再跑会觉得无比轻松。“怎么样?不如每周末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宋睿雪挽起袖口,“夏天太热,听着歌也燥的慌,天冷之后把身上跑暖和了正合适。”
戎决忍不住问:“你休假不和你儿子联系吗?”
“不啊。”如今聊到这种话题,宋睿雪不想遮掩,反而有种迎头而上的冲动,“我去学校找他,就是火车票太贵,一学期也去不了几次。”
“他暑假也不回家?”
“我哪还有家啊,那个叫家吗?”宋睿雪愁容满面,“他不回来也就不回来了。”
“春节好歹得聚聚吧。”戎决说。
“嗯,我准备弄个短租房什么的。”宋睿雪说,“戎决,我结婚,你怎么想?”他似乎不该问,不该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发问的资格。
“我怎么想好像不重要。”戎决的声音过分冷静,以至于没有实感,“你幸福就好。”
这个语气在宋睿雪听来像是咒文:“我一点也不幸福,我很痛苦,我一直喜欢男人。”戎决要是正常,现在怕是要揪他起来实实在在地甩两耳刮子,偏偏戎决沉默。
“我怎么能有儿子呢,我都记不清了,应该是吃了药吧……”宋睿雪喃喃自语,声音几度哽咽,“我谁都没骗过去,恶心的是我自己。”
戎决的语气中幽幽地现出一丝能让水气凝成冰凌的寒意:“好好对你儿子。”
“……我好像来不及了。”宋睿雪越跑越迈不开步子,变成快走。
戎决跟随他的节奏行走:“怎么会,你有很多时间。”
“我当然会用我余下的时间对他好,可这仅仅是弥补,不会有追回的部分,甚至,连弥补都弥补不了。”宋睿雪语无伦次地说,喘息声短促而乏力。
“你已经选择了。”戎决提醒他,“你失去了做一个合格丈夫的机会,那么就要加倍努力去做一个好女婿,好父亲,不是吗?即便不能全部抵消,至少尽力。”
“嗯……”宋睿雪在健身器材附近停下。他还是他自己啊,他就不能是他自己吗?
他以为自己披上的是异性恋的保护壳,殊不知世俗的约定本就是一具内置铁钉的立直棺木。进入之后,人不会立即死亡,但重要脏器已被刺破,强行推开棺盖,得到的是一具七窍流血的活尸,再也不是正常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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