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遥不可及的夜晚（3）(1/1)
咕噜噜……
男人紧闭双眼，仰着下巴，嘴唇微微张开，身体被浸入绿色液体中，下沉，周围浮起大大小小的气泡。
小恩双手保持抱他的姿势，往下弯腰，直至男人整个身体被液体包裹。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男人的脸，男人安静下来的时候仿佛死了一样，任凭水液摇摆，光透过液体照在他的身体上宛如丝带飘摇。
小恩起身，半圆形玻璃门由下往上关闭，把男人彻底关进了圆柱形的管子里。
管子由平躺转至直立，男人如同婴孩在子宫中蜷缩的姿态，呈现在小恩面前。
静谧的水牢里，一条条管子连接着外部，源源不断涌入营养，输送废物，闪烁光芒的蓝色、绿色光线排布在洁白的壁管上，勤勤恳恳，为男人的清醒做好准备。
“大人，准备好了。”
仆人抱着平板报告。
小恩点头，后退两步，张开双臂，以迎接的姿态面向男人。
“醒来吧……我的宝物……”
微小的呓语融入液体，从遥远的水面传来。
感觉到身体不知被谁扑通一下扔入水中，男人睁着眼，看见水面的光离他越来越远。
漂浮，下沉，男人忘记了自己为何身处于此，他坠入深渊般往水底一直沉下去。
无论如何挣扎，只能不可抵抗地被拉入黑暗之中。
温暖的液体包裹着他，如同母亲抚慰的双手，温柔，却无由的带来深深的恐惧。
这里是哪里……
男人随着水流飘摇，赫然发现一对巨大的眼睛在水底黑暗中死死盯着他。
一股震动袭来，无数绿色条状物从黑暗中蜂拥向他扑来，他挣扎着向上逃跑，只能无用地在水中扑腾。
那些闪着光的丝条缠住他的手脚，包裹他的身体，最后连眼睛也覆盖住。
一个猛烈的颤抖，男人睁开眼睛，喘吐出大口液体。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小恩……”
眼前的小恩换下了制服，一身短袖短裤，周围是纯白的四壁。
男人低头，看见自己被手铐扣紧的双手，想起了一切。
“杰克……放我出去！”
他用力锤击眼前的玻璃，无力而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杰克没事了。”
小恩的手放到了玻璃门上，贴到了山姆的脸颊处，想要安慰他似的。
山姆怔愣了，抬起头。
“他现在在天堂之都接受治疗，已经恢复好转，不过还不能起身，你们的债务也都还清了。”
山姆不敢相信地望着小恩。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把我们抛弃了吗？你……”
小恩面容沉静平和，甚至带有高高在上的疏远，那是专属于神才有的无情。
那不是山姆认识的小恩。
“看着你，我就觉得很怀念，这是为什么呢？”小恩歪歪头，笑容温和。
“我记得你的名字，你的气味，你还给了我一条项链，上面的图案是你刻的，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呢？”
“……你清除了自己的记忆！”
小恩眨眨眼，不明所以。
“当年是你自己主动，跟着这群仆人离开我们，没有留下一句话！你都忘了！”
山姆咬牙狠狠道。
“你为了忘记自己的低贱养育者，做了清洗记忆的手术，是这样吧！”
小恩张了张嘴，一股无名的抽痛从心脏传来，十分陌生。
可是根本想不起来关于那一切的记忆。
“你是……我的养育者？”
山姆撇开脸，不情不愿地冷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恩尚显稚嫩的脸露出迷茫的神色，让山姆不好发作，如果确实是小恩无情无义，那他还有生气的理由，但是一切事实都不明了。
“不记得就算了，反正你救了杰克，也帮我们还了债，也不枉养育你这么多年，就这样一笔勾销吧，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山姆心底还挂记恨着小恩主动离开的事实，面对高高在上的神子，他没有一丝恭敬，以养育者的身份压小恩一头，双腿盘起来，挥挥手做主，没有遮掩自己裸体的意思，仿佛在自家一般坦然。
然而他举起手才发现，右手手臂外侧浮起树枝一样的血管绿纹。
“哇！这、这是！”
他心头一跳，心脏差点蹦出嗓子眼。吓得摸了摸身体。
全身都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没有被改成奇奇怪怪的形状，除了下腹上多了一个像是心形的图案。
图案由细致的粉色条纹刻画而成，旋转的线条如同藤蔓蜿蜒，在山姆鼓动的下腹上，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两旁的花纹犹如翅膀，缠绕在他的人鱼线上。
山姆摸了摸图案，有点眼熟，在酒馆见过……它代表着……
子宫。
“小恩！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身上会多出这种……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
小恩面色平和，隔着玻璃贴上山姆的下腹：“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山姆惊恐地后退，夹紧双腿。
“你必须留下来，哪里也不准去。”
“留下来？你疯了吗！我可是你的养父！怎么可能和你……”
“我知道，但是这都无所谓，不是吗？”小恩不解地歪头。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山姆会如此愤怒，激动。
“如果你不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理由给你弟弟提供医疗服务呢？”
小恩总是用最纯洁天真的脸说着没有人性的话，他是真的在询问山姆，并没有要挟的意味。
或许因为他是神，在他眼里，人类和蚂蚁没什么不同，捏死一只蚂蚁对他来说不是残忍，同样，和养父结合也没有伦理负担。
“你个白眼狼！你知不知道我们养了你多少年！”
“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还有十五天才能出狱，暂时冷静一会儿吧。”
小恩见他冲动上头，放弃了理性谈下去的可能。
“喂！”
话还没说完，小恩已经离去，徒留山姆泡在碧绿透明的液体里。
水牢里不用吃喝，营养液就泡在水中，从四面八方进入身体。排泄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
流动的液体每时每刻都缓缓流浸过他的身体，浸透每一处毛孔，每一处身体细胞。他的口腔，他的肺，他的胃，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这奇妙的液体里，被清理改变得干干净净，重新焕发生机。
山姆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产生变化，老旧的伤口死皮一一剥落，褪去疤痕，手臂的血管绿纹涌动，蔓延至整只手臂，最后颜色变浅，身体更加轻快，眼神都变得清晰。
浸泡在这温暖的液体里沉睡，仿佛回到了子宫里，这不像是坐牢。
刚开始还拼命寻找突破的方法，四处敲打，在空白的房间里大喊，后来不知为何总是涌起浓浓睡意，在昏昏沉沉睡了一阵后才意识到，这些液体里可能放了安眠成分。
山姆总是睡着比醒了多，他渴望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久到自己都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数管子，数腿毛，在液体里抱着膝盖转来转去，无所事事。
他透过玻璃看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研究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到什么地步，忽然门就刷的一下打开了。
管子里的液体水位下降，山姆呕出大量液体，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呼吸到真正的空气。
他被液体模糊了视线，白色手铐的呼吸灯由绿色光芒转至红色光芒，嗤的一下喷出什么东西。
山姆手腕一凉，身体忽然软绵绵的。
仆人们打开玻璃门，山姆踉踉跄跄站起来，发现自己没有逃跑的力气。
山姆被按在一个台子上，有人给他刮胡子，有人检查他的手臂，口腔，按压他的内脏，有人给他清理身体残留的液体。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搬上手术台的青蛙，面临开膛破肚。
一切结束之后，有人给他穿上一件通体砍袖白袍，背后裸露，打着小结连接布料，两边裂缝高叉至大腿。
仆人捧着一个盒子，郑重地把盒子里的石头项链给山姆挂上，然后把纯白的电子项圈片扣上，大小正好合适，仿佛量身定做。
山姆无力挣扎，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有人把他带到车边。
纯白的流线型，前面是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专业司机，几个面色冷漠的仆人站在车边。
那是电视上见过的阵仗，那时候山姆和杰克经常喝酒吹牛，说他们看不起这些新式的跑车，跑起来没有老式车的实感，磁悬浮跑车都是娇生惯养的少爷玩意儿。
其实他们也是想要的，一台新式汽车够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加上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房子，还不如买个老房车比较实在。
没想到第一次坐上这种新式车是以这种方式。
杰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山姆坐在柔软的皮革上，车子缓缓开动，驶出监狱大门，开往回环大道，纯白的天堂之都沐浴在白光之下。
山姆手肘搭在车框上，远远望着这一切，觉得这个城市很不真实，科技发达，整个天堂之都没有一株植物，洁白的建筑，洁白的衣服，洁白的一切，像是机器批量生产出来的世界。
车速飞快，向高塔开去，山姆看不透天堂之都，也不清楚自己的前方，任凭命运之轮滚滚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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