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机制(1/1)

    柏禹是早上第一个进办公室的,腰上别着个Walkman,到了座位前才把耳机摘下来,连着机器放在桌子上的玻璃鱼缸边上。浴缸里的鱼一刻不停地游着,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他拉开窗帘,略显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仿佛很温暖了,一打开窗户却还是被冷风迎面拍了一巴掌。他把窗叶合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提着自己的热水瓶去水房打水。回来的路上遇到监狱长拉着他寒暄一通,主要是问候他父亲。柏禹不胜其烦,但也只好听着。

    倒水泡了茶,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同事们陆续来了。没到吃午饭的时候,柏禹看到支队长急匆匆地从办公室里走出去,从食堂回来,柏禹特地又往他的办公里看了一眼,位置上还是空的。

    午休时柏禹靠在折叠椅上戴着耳机听歌,快上班的时候支队长回来了。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在大办公室里扫了一眼,把跟柏禹同期进来的程封叫了出去,在走廊里跟他说话。一会儿功夫,程封和支队长一起从办公室出去,一路小跑着往走廊另一头走,支队长在门口点了根烟。

    过了一段时间程封回来了,拍了拍坐他隔壁张哥的肩,弯腰附在他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张哥也出去了。柏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程封的桌子:

    “出什么事了?”

    程封撇撇嘴,说就是常规谈话,等下你也得去。柏禹眉峰一挑,耳机摘下来和Walkman一起放进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程封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纸条。

    「有犯人出事了」

    柏禹看着字条,皱起了眉,拿笔写了几个字,又把纸条推给程封。程封看了,抬起头来,对他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说,挺严重的,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柏禹果然很快就被叫走了。坐在会议室的圆桌后面,狱侦处的路远舟坐在对面。路远舟是他爸爸的老下属。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严肃却又故意要装着轻松的样子,嘴唇抿着,像要挤出点笑。

    路远舟给他递了支烟,柏禹摇了摇头,没有接。

    “小柏,”路远舟吐了口烟,严肃的脸模糊起来,“22号是你管的吧。”

    “是。”柏禹点点头,眉头紧皱着。

    “对里面住的犯人有印象吗?竺翊。”他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手边的档案。

    “有一些,他好像也上我的思想政治课。”

    路远舟嗯了一声,说,“出事了。今天早上。”

    柏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问,“死了?”

    路远舟嗤笑了一声,狠狠嘬了口烟,说,“我倒宁愿他死了。”

    柏禹一口提着的气放下了,“路处,他……怎么了?”

    “医务室说……”狱侦处处长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吐出口烟来,“他怀孕了。”

    柏禹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会协助调查的。”

    “还调查个屁,”处长把快烧到手指的烟摁灭了,“他招了。”

    柏禹胸口发闷,伸出手去松了松领带,“是谁?”

    路远舟说了一个名字,他记得,是上次想强暴竺翊的犯人里面的一个。

    柏禹重重砸了一下桌面,连他自己都被吓到。路远舟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人狱侦处会处理,”他说,“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柏禹猛地抬头,看着处长的两片嘴唇翕动着,好像一条濒死的鱼。

    “给竺翊做做工作吧,这件事最好就不要闹大了。”

    ***

    葡萄糖一滴一滴顺着输液袋往下滴,竺翊靠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伶仃的脚踝用脚铐在栏杆上铐着。他是前天晚上晕倒之后被人送来的,医务室给他做了检查,告诉他,胎儿已经16周半大,不太稳定。女医生冷冰冰地说,不要命了啊,这样下去会死人的知不知道?昨天他睡了一天,今天早上才刚有人来问过话。

    他张了张嘴,护士给他递来一杯水,他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只把嘴唇沾湿。发现是温的,他喝了几口,抬头看一眼半开的门。

    他知道柏禹在门口,皮鞋不知道在走廊里响了几圈,烟味都散尽病房了。几分钟前医生出去的时候他就听见她说:“我跟他说过了,你进去吧。”

    可他迟迟没有进来,竺翊也没想好要怎样面对他。他为什么要来呢?竺翊心烦意乱,只好低下头盯着白色的被单。

    柏禹进来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表情。竺翊的心嗵嗵跳着,他不知道柏禹在想些什么,这本身已经足够他在崩溃边缘走两三遭了。

    柏禹在他床尾站着,两个人仿佛心照不宣,都没有说话。柏禹看了一眼床头推车上的半杯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有点贫血。”他用一贯的声音说。竺翊的头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嗯。”

    柏禹在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来回踱着步,让竺翊更加不安,最后终于看在他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出了这样的事,”柏禹说,“是监狱方面的失职。”

    竺翊冷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你有什么要求,监狱方面会尽量满足你。减刑、假释,这些你都可以提。”

    “知道了。”

    “你被……”柏禹深吸了两口气,掏出一包烟来,捏在手里很久,看了一眼竺翊,又揣回口袋,“几次?”

    “记不清了。”竺翊说。他本以为他至少会说些安慰的话,但柏禹却沉默了。他或许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竺翊没有精力去为他辩护。

    “我知道,”竺翊喉结一动,垂了垂眼,嘴唇微微打颤,“你嫌我恶心。”

    “我不是——”柏禹看着他,“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算我……小人之心吧。”竺翊的声音在喉咙口堵着,不太连贯。

    柏禹还要说什么,竺翊却先一步开口了,“柏警官,我尊重你。别让我把话说尽。”他闭了眼,手指暗暗揪着被套。

    竺翊听到一声笑,椅子接着吱嘎一响,他猛地睁开眼,却见柏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

    “医生说四个月了,不能药流,只能引产,”柏禹的下颚绷得很紧,“你就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对不对?”

    竺翊抬头看他,两片没血色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柏禹说,“竺翊,你说话。”

    竺翊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这一刻只感到无处可逃。

    “是,”竺翊迎着他的目光,“我要申请保外就医。”

    柏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双眼死死盯着他,竺翊挣了几下,那只手却仍像镣铐一样扣着。他想喊叫,却从柏禹的目光里找到点他过于熟悉的影子。他厌烦了,他不愿意在那样的东西面前投降。

    他猛地俯下身,在柏禹的手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深深的红痕。他眼看着他手上的血混着他的口水涌出来,柏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竺翊只是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翕张。柏禹松开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医务室。

    ***

    柏禹站在路远舟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周处长,竺翊的保外就医申请批了。”

    路远舟点点头,“他那个身体本来就畸形,流产弄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他往满了大半的烟缸里又摁了个烟屁股,“批了好,随便编个病因让他滚出去。他不就这么个要求吗?”

    “周叔,想拜托您件事,”柏禹上前几步,拿火机给路远舟点着了手里新夹上的烟,笑着说,“那医院不是在市里嘛,我总不回去,我妈老催着我,您看,看守的活能不能派给我?”

    “不是什么大事,”路远舟摆摆手,“师母那替我问好。”

    柏禹笑着向他鞠了浅浅一躬,路远舟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了。柏禹快出办公室的时候才听路远舟说,“小柏啊……”柏禹回头站定,路远舟又笼在烟后了。

    “千万千万别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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