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暴力(1/1)

    竺翊穿着病号服,外头罩一件夹棉的夹克衫,正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墙角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里装着换洗衣物和鞋子,不锈钢脸盆和热水瓶拿塑料袋装着,打了结摆在旁边。护士从宿舍里拿了一只在柜子底下压得发硬的人造革公文包给他,用来放病历本和文件。检查过没有缺漏,他才发现自己头晕目眩,只好躺回床上闭眼休息。

    他疲惫过了头,也兴奋过了头,阖上眼却没有任何睡意,脑子一刻不停,乱糟糟地转着。走廊里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立刻睁开了眼睛。门口出现一双鞋,竺翊抬头望去,柏禹一言不发地从门外走进来,制服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竺翊心里难受,却反倒松了口气,他本来就不敢看他。

    “东西全都打包好了吗?”柏禹问,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有些公式化的意思。

    竺翊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抱在怀里,侧身背对着他,有些低落地点着头,“嗯。”心情跌倒谷底,他不知道柏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一小时之后出发。”柏禹一只手扶着皮带上的警棍套,拇指抵着警棍的橡胶柄。

    竺翊有些疑惑,微微转头看他一眼,听见他说:“这段时间我会负责看守你。”他看竺翊皱起眉头,压了压帽檐,“再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路可不近。”

    竺翊点了点头,等余光瞄到柏禹走出病房才不露声色地叹一口气,下意识捂着肚子重新躺倒下来,皱紧了眉望着天花板发呆,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低落还是庆幸。

    医生又进来给他检查,血压稍有些低,医生看着他的手腕啧啧地说,太瘦了,然后转身走了。竺翊复又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医生又进来了,竺翊扭头看她,她正把一袋红糖塞进他的编织袋里。竺翊平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谢谢,医生摆摆手走了出去。

    踏出监狱,他又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感觉自己在这座门下显得异常渺小,那一刻他的心高悬起来,身子一轻,脑袋里嗡的一下。

    柏禹就站在车边上等他,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去,脚镣在地上擦出迟钝的声响。他在连接押解车厢的后门站定,手铐里的腕子垂着。柏禹侧身看了他一眼,从车头绕了过去。他看不见他,只听到他拉开车门,说,坐这里吧。他探了探头,看见副驾驶的门被他拉开了。

    他看他一眼,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钻进了前座,柏禹替他关好车门,自己也上了车,另一扇门关上后,车里好像突然被抽干空气。竺翊一直低着头,此刻忍不住望向窗外,好让窒息来得晚一些。

    柏禹突然靠过来,竺翊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柏禹的手从他耳边擦过,竺翊屏住呼吸看他的侧脸,才意识到他是在替他系安全带。竺翊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皱着眉移开视线。柏禹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没说什么,握着方向盘坐正。

    监狱的大门很快就从后视镜里消失了,车沿着省道一路开,瘦弱的水杉在两旁栅栏一样掠过。风吹得竺翊脸发痛,他恍若未觉,踌躇着向车窗外探出半只手。

    凉意流过他的指缝,露在外面的那部分很快就没知觉了。他的余光瞥见柏禹似乎转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就回过头去了。竺翊感觉自己被他看透了,可是,竺翊想,看透又怎么样呢?他总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他迟钝地记起自己从前很喜欢旅行,倒不是想到达某个目的地,纯粹是喜欢在路上的感觉。那时候还没有人发现他的缺陷,沈夜还是他敬重的养父,带着他坐绿皮火车到处跑,带着他读凯鲁亚克。原来他还记得这些快乐的事。

    车又开了一段,他才把手收回来,手掌是红的,像刚出生的小老鼠。车内温暖如春,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一会儿就恢复了体温,进而开始发烫,像没了一层皮。柏禹默不作声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竺翊仍看着窗外。景物渐渐有了人气,黄泥路边开始有些摆摊卖杂货的小贩,车速不得不放缓下来。成捆的松紧带、塑料拖鞋和搪瓷面盆,这些东西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简直像是海市蜃楼。

    他太久没有看过这样花团锦簇的景象,几乎有些头晕起来。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无法集中精神,只好靠在椅背上,紧紧闭着眼睛。

    他听见柏禹问,你怎么了?他抿着嘴唇,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头晕。

    柏禹向着窗外喊了句什么,他没注意听,过了不久,肩上被拍了一下,睁开眼,柏禹递给他一个纸包,说,吃点吧,你应该是低血糖。

    竺翊愣住了,好半天才接过来,里面是枚厚厚的柿饼,褐色的,结着白霜。他举到鼻子下面使劲嗅了一下,果真有柿子的香气。

    不知怎么,这香气却比任何其他的东西都更加强烈地刺激了他,轻而易举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流窜着,推翻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落下来,沉默的歇斯底里。他忽然感到小腹在抽搐,那个休眠的生命被他的无端打扰唤醒,毫不示弱地跳动起来。他捂住了肚子,深呼吸了几下。

    柏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置一词,车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没等他完全平复下来,车已经到医院了。他们走进住院大厅,竺翊的脚镣在地上拖出一串沙沙的响声,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们。竺翊低着头,几乎是躲在柏禹身后,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那,一双双眼睛里射出的光灼痛了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来到另一个牢笼,只不过他再一次变成了初来乍到的那个人。

    病房的位置似乎很偏远。柏禹领着他走了很久,才进了一间只有一扇高窗户的单人房间,他猜想是因为他是重刑犯的关系。病房不小,却有些压抑,有一股储藏室的霉味。或许这里之前本来就是个储藏室,竺翊想,但他不能要求更多了。相反他甚至觉得这个地方让他习惯。

    又是一间单人牢房。

    医院的日子过得比监狱单调,一日三餐准时准点,柏禹一天几乎有二十个小时都在他身边。竺翊过惯了被敞视的生活,早已感觉不到不自在,但这里很多事都让他不习惯。

    出于安全考虑,监狱里很少能见到镜子,他甚至不像别的囚犯那样需要刮胡子,因此更难有机会这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脸。他其实已经不习惯看自己了,但总要在卫生间照一照,看头顶的青茬长高了多少,直到他看起来几乎像个平常的年轻人。他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和刚进监狱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那时候的他喜欢在太阳底下疯跑,打球,晒得很黑,好像这样才能逃离什么;现在的他比那时候看上去年轻得多,只是没什么生命力,像一捆在水里泡得白白胖胖的稻草。

    瘦骨伶仃的关节变得圆润起来,整个人看似丰腴了点,还多了点光泽,其实是水肿。大概因为身体到底还是有别于常人,反应很大,全身都卯足了劲在抗拒寄生在体内的这个生命。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吃一点流食进去,状态不好就靠挂葡萄糖和盐水吊着,但腰身仍然臃肿,乳房也日渐鼓胀。他仿佛终于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安分地扮演着一个女人,即使躺在床上,也会很自然地用手托住腹部,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他拼了命才忍住,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实际上并不好过。

    有很多事他不会和任何人说,其中一件,是怀孕之后的人也会有性欲。在他印象中母亲总该是圣洁伟大的,永远没法和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联系起来。想必只有他是这样,因为他是个怪物,肚子里那个也是个怪物。他总是忍耐着,哪怕夜里失眠,肚子里一团火燎着下坠的心。他明知道那个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能解他所有的烦恼,让他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他却避之不及。他不能让柏禹发现。

    本来他以为出来了就不会再见到柏禹,因此心安理得、擅作主张地将他作为一个不可说的象征,一个台前的观众,但当这个象征带着情绪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情况就变得尴尬起来。有太多原本不用和他解释的事变成了不能解释,甚至不能提起的禁忌,盘亘在简单的日常对话和每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中。他知道柏禹还在生他的气。

    他们极少交流,有时候柏禹要上街,会边给他铐手铐边问他有什么东西要带,竺翊总是摇头。有天柏禹回来的时候带了个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鱼,放在床头柜上,红红的很惹人喜欢,竺翊经常隔着玻璃和那对圆睁的眼睛对视,学它的样子吐泡泡,殷勤地喂养它。连他也觉得这样有点傻,但柏禹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理睬也不评价他这幼稚的表演。他没想到柏禹这样的人也能那么记仇;或者倒不如说,他没想到柏禹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那么久。

    这证明柏禹把他当作人来看——他把每个人都好好地当作人来看——如今更是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即使带着些怨怼,仍让他感到受宠若惊。确实不能奢求更多了,这就是他们亲近的极限,但永远不是朋友,不可能是朋友。漫长的共处却总让他有种错觉,有时甚至会忘记柏禹在他之外有一整个正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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