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1/1)

    长时间绝食的后遗症,让进食后的哲仁产生严重的排斥症状,一次次的与身体抗争,带来了器官的负荷,他的胃部刺痛,喉咙也在与食物的摩擦和反酸的刺激下发烫肿胀。

    然而,不适的进程中,他慢慢感到力量回到了身体,大脑回复了思考的能力。

    他走入浴室,打开顶喷,脱下衣服。

    镜子里,骨骼凸起清晰可见的身体上,手臂和大腿侧面的青色皮肤,残留着正在好转的黄色淤伤,被绳子磨破的手腕还结着深红的痂。

    “Hi,guy,”他摸着镜面嘲讽镜中影像,“你像个瘾君子。”

    淋浴间内,水花落在瓷砖的声音充盈着耳蜗,也让哲仁无法睁开眼睛,他蹲下身体,减少低血糖和闷热水汽带来的晕眩,有几分钟,他只是待在原处环抱自己,经由水流的冲击,发上的泡沫滑过他的脸,他的胸口,脚踝,积留在排水口周围,然后气泡碎裂,慢慢流走。

    从浴室湿淋淋的出来,手机正在响,铃声是专属于某个人的旋律,哲仁没准备接,也没想特意按掉,他取出储物室的工具箱,从中找到尺寸合适的剪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红辣椒一遍遍演奏着Californication,直到淋浴引起的心脏不适减缓,他又回到浴室,擦掉镜子上的雾气,用梳子将遮住眼睛的刘海,鬓角和脑后的头发,贴着头部梳服帖,拿起剪刀。

    头发剪得有点糟糕,但在此刻,他更需要自己的手和判断。

    属于十多年前野马车上的音乐,一直演奏到了夜晚,等到对方终于放弃,已是深夜。

    骤然冷却下来的夜晚,冰冷而潮湿。

    鬼混一晚后,王展晖抛下团队独自搭乘最早到达哥谭市的飞机,即便如此,自监视器失控,也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

    哲仁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王展晖总是指向明确的思维出现了裂痕,理智判断,那个胆小鬼不会选择危险的行为,然而那股时强时弱的烦躁,催促他神经质的重复按压那串被截断联系的数字。

    他打开车窗,让暖热的风冲击面孔,试图恢复日常的冷静时,手机振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王展晖先生吗?”

    “你是谁?”

    “我是沃尔什警长,这里是NYPD。”

    负责案子的沃尔什将王展晖请入空闲的警长办公室。

    他打开座位后的百叶窗,玻璃后面就是大厅,王展晖眼睛的焦点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在纷繁复杂的人群里,定格在一个背影上,并非是对方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两耳后层次不齐的扎眼短发,亦或是面对警察问询始终低垂头部的表现。

    共同生活的太久,太熟悉了,王展晖甚至疯狂的确信,即使这个人乘坐的飞机在空中解体,巨大的压力将之与几百个不相干的肮脏尸块搅拌在一起,他也能从一小截指骨,一小片没有烧焦的皮肤上认出他来。

    “哲仁先生说他是您的朋友,被误锁入房间,”沃尔什显然不信这套鬼话,“所以,您确定认识他?”

    “认识,”王展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为了离开,他报警了?”

    “是的,我们联系不上您,考虑到哲仁先生当时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用了一些非正常手段进入您的房间,很抱歉。”

    王展晖再次望向了沃尔什的身后:“他现在怎样?”

    “似乎是低血糖,不是太大的问题,几小时前医院让他出院了……我感兴趣的是,我们后续检查了公寓的电子锁,没出任何问题,这种锁一般情况下只有正确的密码和指纹才能解锁。”

    “可能是我习惯性的锁上了,”王展晖望着沃尔什交叉在一起的粗壮手指,“毕竟他很少从加州来看我。”

    沃尔什玩味的笑了:“金融街的精英分子,也会犯这种错吗?”

    王展晖抬起头:“精明的警长,今天也忘了戴上很少离身的婚戒吧?”

    沃尔什的右手手指下意识抚摸了左手无名指的浅浅凹陷处,随后轻轻皱了眉。

    “恕我冒昧,两位是什么关系?”

    王展晖站起来,望着他身后的百叶窗:“请接受我对您的感谢,然而请不要让我误解为您是出于个人的好奇和兴趣,建议您以正式的方式传唤,而我会带上律师前来。”

    沃尔什摊了摊手:“您不要误会,我只想确认他不是非法闯入者。”

    王展晖转身正要推开门。

    “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痕迹,您的朋友解释,那些伤来源于严重梦游症,”沃尔什观察着停止在门口的王展晖,“就我所知,梦游症患者即使在梦中仍旧会遵循日常的基本行为准则,很难相信他会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纽约警察已经闲的兼职社区工作了吗?”

    王展晖知道不该招惹警察,这么说无意承认与自己有关,另外,撇开非法拘禁,即使哲仁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排除警察从笔录的蛛丝马迹联系到艾尔的案子。

    难以遏制的愤怒浮上寒冷孤独的水面,因哲仁反常的举动而燃烧起来。

    黑暗浑浊的河流燃起火焰,像个红光冲天的焦热地狱。

    办完手续,王展晖和哲仁先后走出警局,室外很亮,哲仁用手掌挡住耀眼的阳光,他举起的手腕立刻被一股蛮力握住。

    站在身边的王展晖表情冷漠,那令骨头疼痛的力量却隐藏着相反的狂躁,不合时宜的宣导着所有权。

    “我,不会再跟你走了,”哲仁一字一字的说。

    任何地方的谈判都没有站在警局门口对哲仁更有利。

    “你没有选择。”

    哲仁想,冷血症竟然也有冲动行事的时候。

    “你太习惯我的服从,我们分开后,这种挫败感也会逐渐消失的。”

    警察局前不断有人进出,两个东方人站在那里很显眼,王展晖将哲仁拉到转角的路口。

    “我让医生给你检查身体,暂时不想见我的话,我先送你回加州。”

    哲仁望着转角口的通行灯,变化的光芒闪烁在消瘦脸庞上显得格外大和突出的眼睛里:“学长,你能在警察局前上我吗?”

    王展晖紧紧抿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在某一瞬间,哲仁确信他差点就动手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伤害你的人会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不是我要的,”阳光落在哲仁脸上,黑色的睫毛反射着虚假但美丽的金色,“我不是对自己被强奸耿耿于怀,我不能原谅的是……”

    他抬起眼:“观赏着全部过程,还能笑着把阴茎塞进我嘴里的混蛋家伙。”

    王展仍想利用对方的弱点说服他:“你无法离开我独自生活。”

    人生至此,哲仁对这句话习以为常的赞同。

    他垂下眼睛,低下头笑了,明明脸部陷在阴影中,明明整个人瘦的脱了形,他翘起的嘴角却让王展晖有些迷失。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是我痛苦的一部分,可后来,你成为了我生存的意义,”他降低声音补上了一句,“全部意义。”

    人行道的绿灯跳转了。

    哲仁向前走了一步,被王展晖粗暴的拽住手臂。

    他早已将对方剥削殆尽,哲仁现在能依靠的仅剩他。

    “你身无分文,想翻着垃圾桶,躲进挤满老鼠的下水道吗?还是回到国内那个没有你位置的家?”

    哲仁轻微的颤栗了一下,尽管他掩藏的很好。

    “你说的都对,你了解我,”他将手放在王展晖过于用力的手掌上,“可我同样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布莱迪的腿是你打断的吧?那个雨夜,你也对骗我来纽约的男人,做了同样可怕的事吧?”

    手掌下的手指变得僵硬了。

    哲仁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警局,微眯着眼睛,满脸的疲惫:“学长,我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会儿。”

    绿色通行灯闪烁起来,哲仁掰开对方的手指,走上横道线,飘忽的宽大衬衫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虚弱和邋遢,就像一团随时可能被吹上天空的垃圾袋。

    走到路中间时,通行灯切换了,有司机向他鸣笛,他继续踉跄走着,钻入小巷,渐行渐远。

    很快,他在王展晖的视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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