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背面(1/1)
当地时间十七点,航班抵达阿兰达机场。
露天停车场上,灌木的积雪还未消融,温度在零度附近徘徊。与低温相对,受高纬度日照时间影响的城市相当明亮,黑夜降临还需要很久。
尽管斯德哥尔摩的太阳嘲笑着纽约人的生物钟,疲惫的人们依旧在接机的车上倒下了,车厢内满载形色各异的梦境,组内最年轻的孩子倒在女同事肩膀上打鼾,被摁住面孔推到了车窗上,就那样头顶着玻璃又睡着了。
在车子驶去一小时后,王展晖接到了老绅士对他关于案子的提问暧昧不清的回复。
除了司机外,只有他还清醒,一刻不停的核对文档的逻辑和数字。对于重写的proposal,他亲自将每个人负责的板块拼构成完整的地图。
既然他猜到即将上演的剧情,就必须精确把握走向,越少知情人越稳妥。
长时间的熬夜令眼睛干燥疼痛,王展晖眯着眼望向车外。
这条通往市中心的公路孤独而寂静,到处是秃头的灰黄色枝丫,以及如同成长在成片落寞里,时不时从树后冒出的小型科技工厂。不过,不能否认,四月的温暖,正缓慢传达至光亮的近极圈,等到五月到来,那些长眠的植物会以低纬度生活的兄弟姐妹难以想像的积极坚韧,爆开绿叶,长出丰满树冠,抓紧短的悲伤的夏季,奋力开出花朵,授粉结果,欢快的亡命的繁衍生息。
处于不同环境的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基因的向生性,促使它们追逐阳光,使用盘根错节的根部或侵略性的气味攫取领地,获得养分,抢夺与异性的交配机会,孕育进化,以种族的大局观长久生活下去。不可避免,进程中抛弃了大量的被淘汰个体,它们不得不接受死亡,幸运的少数才能寻找到可依附的强者……
世界本就是这样,不会变的更好,也不会变的更差,不值得庆幸,也不值得怜悯……
是的,不值得怜悯。
王展晖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继续下一页的工作。
在市中心以委托公司华莱尔命名的写字楼里,王展晖在向委托人做讲演,令组员吃惊的是,内容是上一份为出售子公司威伯科技术而制定的审计计划。
在理性分析和卓越的演讲和应对能力之下,方案得到了认可,双方约定方案微调后的下一步行动。
会议结束,王展晖在门口与华莱尔高层简单聊了目前的看法,依次握手道别,他不动声色拦下了满头白发的子公司CEO卡尔森。
“能打扰您一会儿吗?”
对方似乎对他的邀请并不意外。
“我想可以。”
嘱咐组员先去酒店,王展晖跟随卡尔森进入他的办公室。
卡尔森脱下西装,解下领带,打开角落吧台装咖啡豆的罐子,放入咖啡机中。
“我喜欢自己煮咖啡,但机会并不多,”等到研磨后的粉末入壶,他擦干净手坐到桌前,“给您十分钟,足够了吧。”
“时间由您决定,”王展晖泰然的坐在对面,“卡尔森先生,我拿到的资料目录,是由您准备的吧。”
卡尔森摊开手:“对公司的未来我愿意亲力亲为。”
王展晖注意到卡尔森的手心,一些可能由运动器械留下的茧:“从财务的观点看,贵司涉及的行业不景气,割离与母公司业务关系不大的资产,是降低华莱尔运营风险的常规做法。”
卡尔森的眼球是浅灰色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带来重量和压力,那是一双掩藏力量和野心的眼睛。
“我研究了您上任后公布的财务报表,以及一些年代久远不太好查找不过您也许会感兴趣的资料,”他解锁屏幕倒转手机后,一张网页截图呈现在对方面前,“这是十一年前的报道,记者称您为威伯科的救世主,作为职业经理人的您将它从巨额亏损中拯救出来,接手三年它从面临破产到开始盈利。”
手指滑动着屏幕,王展晖却只看着卡尔森闪动锐利光泽的眼睛:“还有这篇七年前的行业分析,威伯科虽然销售体量不大,不过介入B2B业务后,它的利润率坐稳了行业第一。”
“本来我不清楚,这两年为什么威伯科的生意下降这么快,我查了大量资料,试图理解您所专注的行业,然而,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他靠近桌子,将双手手肘放在桌面上,“这句话出自审计师也许并不合时宜,但我个人建议,比起被母公司贱卖优秀的孩子……不如进行一次MBO,这也是您的希望吧?”
面孔严肃的老头,一反在母公司高层前微驼的谦卑形象,挺直了背脊,此刻,王展晖并不怀疑被挺刮衬衫包裹的肢体充满活力,那是通过严格的身体管理以及自我管控,才能在这个年纪保有的好体型和反应力。
“威伯科和母公司业务几乎无关联,电池行业又不景气,也许被大型化工巨头收购是一条好出路,”卡尔森冷漠的说,仿佛在叙述一件和他并无干系的事。
“您需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这两年如果不是您老糊涂了不会把生意做得这么烂,您是故意的,为了,压低收购价格,”王展晖不理会卡尔森即将发作的愤怒,翻开电脑屏幕快速键入密码,放在对方面前,“您先看完我的proposal再生气也不晚,或者看完再告知母公司的董事我违反职业准则让我们滚回美国,甚至将我逐出这个行业……也都不晚。”
卡尔森蹙紧眉头面目不善的瞥了他一眼,几秒后还是将视线转向了屏幕,快速的翻阅这份新的计划:“James Wong,这可不是您的工作范畴。”
王展晖垂眼观察着卡尔森下意识摩挲桌面的右手拇指,对方在考量和犹豫,和盘托出的时间点:“时间很紧迫了,菲尔收购威伯科的举动显然打乱了您的计划,您应该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吧,融资也是需要花时间的,这个时候,您需要可信的伙伴帮助您。”
他进一步的施加影响:“刚摆脱不懂行的总公司股东,您的‘孩子’又要落入为了打压竞争对手而发起收购的对手,谁还会记得您十多年的心血?您才是让威伯科更有商业价值的‘父亲’。”
卡尔森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视线越过笔记本的屏幕:“您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谈生意?”
王展晖笑了笑:“我是为您提供解决方案的顾问,在与您商讨未来。”
卡尔森合下笔记本,眉间的皱纹舒展开:“咖啡煮好了,James,我们边喝边谈吧。”
和卡尔森道别后,王展晖独自在通道等候电梯,时隔六小时,他再次打开了手机监控。
卧室画面中,似乎空无一人,他仔细辨认床上耸起的毯子,哲仁并没在那里,于是他快速切换到总控画面,有几秒钟,静止的图像一片死寂。
忽然,藏在冰箱上方的摄像头,拍摄到半人高的料理台后显现了一个人的头顶,王展晖放大了画面,很快,哲仁的脸孔也晃动着出现了,他坐在厨房地面,冰箱打开着,他似乎正从罐头里掏出糖浸的水果塞进嘴里,鼓起消瘦凹陷的两腮。
他的手指发抖,动作却粗暴。
吞咽这些甜腻的食物让他难受,他用手掌堵住嘴唇,扬起脖子,浅浅的喉结因反胃而上下滚动。十几秒后,他低下头像只虾一样的缩入了料理台后,只剩剧烈的呕吐声真实传达着对方的痛苦,就像要将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
片刻后,人影再次出现,气息紊乱的深呼吸,安抚身体的不适,接着,再一次将食物塞进嘴里。
失败的挣扎,也是歇斯底里的反抗,那种对身体的抗争,就像他是自己憎恨的敌人。
令王展晖厌恶的心脏,在体内迸发出高频的刺耳声响。
正在这时,画面消失,温特斯的电话进来了。
王展晖看了屏幕几秒,接起电话。
“你得到这个案子了!”温特斯亢奋变调的嗓音在嘈杂的舞曲声里,像斧子砍入野蛮生长的荆棘之中。
“谢谢,是老板和您的安排吗?”
“不是安排,是考验,对着底稿做功课,和行走法律边缘的投行从业者完全不同。孩子们会问,这么做会触及法律吗?不不不,你和他们不同,我知道,你将要挖掘那条贴着安全警报直通金库的通道,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温特斯的笑声和混乱的音乐以及女孩的笑声绞成一片,“James,欢迎你来到‘世界的背面’。”
“我喜欢这个词,不过——”
“好了,快来陪我疯狂一下——哦哦哦,这的妞太棒了,”温特斯的舌头舔着上颚模仿出淫靡的水声,“我他妈太爱这个冰窟窿了,上帝该让这里下地狱!”
王展晖走出大楼,站在冷冽的风中:“我怎么才能到您那去?”
“哈,这就对了。”
电话结束时,画面中的哲仁已经停下进食。
他坐在地上,头向后靠着洗手台下的橱柜,下巴和脖子上沾着糖水和残渣,精疲力尽的望着天花板,就在王展晖想关掉监控,人偶一样的男人移动了视线。那双黑色沉静的眼睛缓缓对上了王展晖的眼睛。
他定定的注视着镜头另一端的他,就像他们相隔咫尺。
哲仁从地上站起来,靠近摄像头,紧接着,镜头不安的抖动起来。
画面黑了。
王展晖切换到总控。
几分钟内,屏幕上所有房间的画面,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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