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拾壹章-花朝节(3)(1/1)
第壹拾壹章-花朝节(3)
但那叔叔并不是在同他讲话,而是在与小巷口上的一个小孩儿讲话。那孩子瘦得皮包骨,个头小,穿得破破烂烂,与舒璐这白胖娃娃对比鲜明。皮包骨的小孩儿唯唯诺诺说道:“我、我没有…”然那叔叔并未理他的话,反倒一般捉起他的腕子要往外拉,嘴里还说着:“你这孩子,一会儿不见就跑到这里来玩,脏不脏。才穿了几天的衣服又得换。”他这话说得很没说服力,且不说这话,就光看两个人的穿着打扮,都很难相信这两个人会是一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人都当作没看见,任由他把那孩子拉出了巷子,那小孩儿也不会聪明点大喊大叫,只一声比一声轻地重复着:“我不认识你……!”
舒璐想他铁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也不会不顾这孩子的意愿就任着他拉,所以就冲上去拉了那叔叔的衣裳,义正言辞地说道:“他说了他不认识你。”
叔叔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看他穿得金贵,所以不好出手,就把舒璐往外一推,道:“小孩子家家,莫来捣乱。”舒璐气愤,正想再和他理论一番,便看见旁处走来一人,戴着面具,穿着墨蓝的斗篷,将他遮得严实,一点也看不见皮肤。那人气质阴森,诡秘难猜,粗鲁地按着舒璐肩膀将他往身后一扯,用着低沉的嗓音道:“人皇仍在城中,人牙子竟敢如此猖狂,也不知该如何评价。”男人声音不小,“人牙子”三字一出来,便引了不少人回头注视。人牙子见事不妙,冲男人呸了一口痰,落荒而逃。
男人跟着他步伐离去,只留两个什么都不晓得的孩子。
舒璐愣愣的,凭借视力,恍惚间见男人在远处拔了剑,他忙牵起脏孩子转过身,却被那体温凉得撒开了手。二人背对那边,舒璐问道:“你要吃糖葫芦吗?”脏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只是很馋很馋地看着他手上的糖葫芦,舒璐见状,掰了一颗裹着糖的紫葡萄下来,想递给他,又发觉他手很脏,就让他张嘴,给他喂了一颗。脏小孩儿含在嘴里没有咬,像是很舍不得,舒璐再想了想,把整串递给了他,顺便将在他手腕上蹭了的灰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吃剩下的那串橘子。
他打量了脏孩子的模样,只想找个机会赶紧脱身,免得被小叫花子缠上。那脏孩子发量稀少,额心有一颗红痣,脸瘦到把颧骨和尖下巴衬得很明显,肤色苍白偏灰,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但独独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生得和他君师兄一般的瑞凤笑眼,里头眸珠子却与君师兄红得和樱桃似的瞳儿大不相同,他这脏孩子的眼珠,像极了雨后地上被人搅混了的泥水,就和他一样,浑若污泥。
不知是否为错觉,舒璐觉着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可不光是可怜。
他愈发觉得不舒服,想走人,却被那脏孩子捉住了手,惊得他条件反射地甩开脏孩子。他抽出帕子,将手收在袖子里擦拭方才被握过的地方,随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帕子弃在了一边。
“你是不是…找不到…师…兄了?”那脏孩子手不知道放哪里好,就攥着自己衣服,声音又尖又细,“刚才听你在喊…”
“……”舒璐微微点头,冲他拱手作揖,“舒璐。”
脏孩子慌慌张张地学着他样子做了个滑稽的礼,“墨、墨玉珺…”
兴许是舒璐脸上嫌恶的意味有些太明显,那墨玉珺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见舒璐要走,他才捡起方才舒璐丢掉的那块帕子,借着帕子捉住他衣服,说话带着抖:“夜市、夜市…危险,你戴得东西,太,太值钱…”舒璐低眼看去,未有再甩开,淡漠道:“我会去街口,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会有人来接我。”墨玉珺拉他不放,声如虫叫般小地道:“那、那也还有很久…你可以先来,我,我家休息一会…”
“没有必要,我可以去寻个店坐…”舒璐话未讲完,便见墨玉珺失落地松了手,他迟疑着捏了捏袖子,心下犹豫。少间,只听墨玉珺肚里传来一阵咕噜声,他轻叹道:“我恐师兄寻我时我见不着,就不去你家坐了。你若是觉着饿,便跟我去吃些东西吧。”墨玉珺红着耳朵点点头,就跟在他后面了。他也不是有多厌脏,单单不想被野狗碰罢了。
舒璐身上也有带钱,只是带得都是整银和整袋的大块碎银,这些摊子都找不开,他就带着墨玉珺跑到茶店里要了两碗甜团子。估摸着都是他二师兄给带上的,以免那几个糊涂鬼师兄钱不够了。
那掌柜看墨玉珺的眼神尽是厌恶,要非是舒璐这一看就是哪家有钱小少爷的模样,或许他二人都会被赶出去。但从墨玉珺不愿与那掌柜对视的模样来看,舒璐大概能明白,这人在这里名声大抵也不怎么样。
他们没有闲聊,只那样坐着,一言不发。团子端上来的时候,两碗里的份量明显的不一样。可能是将墨玉珺碗里的大半都放到了舒璐碗里,叫舒璐那碗里的团子堆起了一个小山。墨玉珺倒没说什么,只扒拉几口就把他碗里那些扒拉完了,吃相很难看,像三天没吃东西的狗看见还剩了一点点肉的骨头,扑上去就埋头苦啃。到他啃完了,他就可怜巴巴地看着舒璐吃,看得舒璐发毛,再吃了两三口就没了食欲,把那碗推过去让他继续狼吞虎咽了。
他想到山里那些野兽小妖,那些吃相都要比这个小孩儿好看。
“你吃慢点,等下噎到了。”见他吃得简直就是一口一个,舒璐忍不住说道。墨玉珺手上停了会儿,小狗一样点点头,半个半个吃起来。舒璐向店外看去,试图在人流中看见自己师兄们。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舒璐费力地睁开眼睛,却好像眼皮有千斤重,最终直眯了一条小缝。他看到房梁,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他眨了一下眼,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不见了,他的视角又变了。他不知道他躺在哪里,他看到了墨玉珺与掌柜在交谈,但他耳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见老板扇了墨玉珺一个耳光,随即扔出一个袋子,一脚接着一脚地将他踢了出去。
“睡得很沉啊。”
唤醒舒璐的是嗞啦嗞啦的烤火声,以及有些耳熟的声音。睁开眼睛是个费力的功夫,舒璐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才勉勉强强睁开了一半。他浑身无力,手指都动不了。
“暮零门的小天才居然是能被那么低级的迷药迷晕的程度,吾在此之前一度以为这天骄之子三岁便可一人敌江湖呢。”
舒璐的视线模糊得像覆了好些层浓雾,他只能看清那人的大概——是那个穿着斗篷的人。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人牙子,依吾之见,他就是与那毛头小儿一伙的。吾在旁看了片刻,本以为你不会中计。”
不知是什么做成的肉在火上烤得直滴油,那股舒璐从未闻过的独特焦香味让舒璐觉着会引来野兽。
“二皇子险些受其害,好在侍卫反应及时,当街斩了心怀不轨之徒。而他,逃之夭夭。”
斗篷人摘了面具,撕下烤好的肉放入口中。舒璐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看见他轻蔑扬起的嘴角。
“你只聪慧,而他圆滑。若要比起来,吾更欣赏于其。”
食顷,他解决了肉。
“天要亮了。器老也当真如传闻那般惧师长,竟到这时间才愿用讯器。也不知是该说他胆小如鼠好,还是该说他胆大包天好,就敢放你一个五岁的娃娃在外整整一夜。”他低道,“下次出来前,记得要学会识人,莫要再一身琳琅地赶着去给那群疯狗咬,他们会将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离去之际,舒璐听见了成片的跑步声,接连着的是好些带着哭腔的呼喊。定是他师兄们没错了。
“我就知道…”舒璐嘟囔着,极其缓慢地从地上坐起,他拍了拍衣裳的尘土,又抚了下空空如也的前额。
那浊泥的深处,是令人作呕的贪婪。
殿上,五位少年与一位小童,笔直而跪,正对着的是那立于他们身前的横瞳妖道。殿门紧合,除却这七人之外,剩余的皆是妖道之徒。
“好、好…你们能耐,能耐啊!”舒贤挨个指着,手与声线皆气得发颤,每次呼吸都带动胸膛明显起伏,怒不可遏地咬牙切齿道:“都喜欢玩是不是?啊?”
“说话!莫给我在这里装哑巴!”
无人回话,无人敢言。
舒贤气得发笑,连连点头又摇头,大步流星地走往纪南平身前,拎其领口迫之仰面,抬手便是一掌扇下,吼声质问:“这就是你的信誓旦旦?你的绝对你的保证?”
“一晚,整整一晚…哈,是眼里没了本尊,是这样吗?!真当暮零门无了结界,不晓得你们这个脚是踏出去还是没踏出去了?!一定要到本尊站到你们眼前了才肯承认?!留你们这双腿除了会给本尊事上加事,还有什么用?!不若统统断了罢!”
雷霆震怒不过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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