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天真又可爱,可悲又可笑(1/1)
因为双亲过世,迟年的抚养权被判给了远在几个省之外的奶奶。
他聪明,也恋旧。
所以十三岁的他选择自己独自生活在这个城市。
老人并不关心自己唯一的孙子,所以也不说什么,直接且干脆地把自己放逐出来迟年的生活。
没有一丝犹豫。
从初中开始,迟年最喜欢深夜,最讨厌清晨。
长相的漂亮和内向孤僻的性格让他首先招到了班里男生的针对孤立。
这个年纪的孩子啊,中二过了头。
某一方面上无法超越的优秀总是会让他们极端地走向两端。
一端是竭尽全力地讨好与倒贴,一端是不留余地地欺辱与诋毁。
迟年也许命不好。
他站在了没有人愿意站的那一端。
最开始,迟年只注意到了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流来往。
到最后高频率的肢体碰撞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好像被针对了。
迟年一直没有朋友。
因为性格的清冷内敛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也因为他从来不愿意去主动。
有时他水瓶里装的水上会浮着一层橘红色的油,有时他的作业会被悄悄撕下几页。
男男女女,在迟年眼里开始变成了黑色皮肤白色五官的怪物。
不管是对他的恶意,还是对他的好感,他通通选择不要。
但他高中的同桌不是。
瘦小的少女做事总是慢吞吞的,座椅上挂着的破旧粉红色书包里总是会被塞满课本,而桌堂里面有时空空荡荡。
她的反应真的很慢,慢到上课回答问题要想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不会”。
全班会哄笑。
少女会耳红。
迟年帮过她几次。
因为同情和同病相怜。
帮她把地上的课本捡起来,轻轻告诉她一些题目的答案。有时很好笑,两人会被隔着一道墙欺凌,只是迟年在口头,少女是在手头。
又或者说,少女是在手头,与口头。
迟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告诉自己,连他都还深处泥潭,被欺负,那是她的事了。
很奇怪的是,高一下学期时,迟年的耳边特别清净。
除了似有似无地还会感觉到有什么恶心的视线会在自己的身上扫荡。
回想一下,那也许是迟年最安宁的时候。
乱七八糟的事情减少,没有人来找茬。
但同桌受到的欺凌多了起来,身上的伤痕到最后竟然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一时放下来的神经告诉他不要再蹚这一趟浑水。
他没有想到过自己一时的自私从今往后将会困住自己。
迟年当时选择了自己肆意生长,连带着谢悄。
谢悄,他的同桌。
曾经有些傻却勇敢,现在似死似活的女人。
那个漂亮的女人。
夏西安面对着迟年,坐在自己的床上。
迟年说得断断续续,眼泪掉得无声无息。
“……我其实见过几次谢悄被欺凌得有多惨。”迟年说得很慢,但没有断断续续。
那天是阴天,云是墨蓝色的,连成一片,遮住天,盖过地。
迟年是值日生,把地扫干净以后才慢慢走回家。
这天是星期六,放假。
学校里的人走得都很快,一是急着回家,二是怕下雨。
但迟年走得很慢,他不想家,也不怕下雨。
高二的教室在第二教学楼的顶层,自习室在楼梯口旁。
迟年走过那里时,听见了谢悄的声音。
被捂住的带有哭腔的尖叫声。
他透过窗帘缝隙里看过去。
谢悄的头被按在墙上,班里的化学课代表用力掐着她的后颈,另一只空着的手顺着谢悄的衣摆探进去,腰部的衣服耸动。
教室里还有几个站在一起的男男女女。
迟年听不到他们凑在一起说了什么,但他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讥笑和快乐。
快乐。
迟年的脸色惨白。
他看到课代表把谢悄扯着转了个身,紧接着谢悄胸前出现了手的轮廓。
谢悄的表情呆呆楞楞,眼珠转了转,然后对上了迟年的视线。
“快点走……快点走!啊——”
谢悄过了一会,重新挣扎起来。教室里的人以为谢悄在对自己喊,笑得更起劲,有个女生拍了拍课代表的肩膀,等人从谢悄的身上把手拿出来退开后,一巴掌扇到了谢悄的脸上。
她在对自己说。
迟年看着里面,跑去了办公室。
“……”夏西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迟年在回忆时会不停地抓自己手臂上疤。
“但是你知道吗,夏西安,后来我才想清楚,有时候校园欺凌里,老师才是最恐怖的。”
迟年跑去找班主任后,没有在回自习室。
因为班主任不让他跟去。
迟年犹豫过,但被班主任骂了一两句。
具体骂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但总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迟年其实不受老师待见。
即使他的成绩很好,但是奈何迟年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因为迟年因父母自杀而形成的内向的性格,被老师这样叫。
阴阴沉沉,没有父母管教,野孩子,好像还有抑郁症。
迟年被人议论着。
可是没有同情。
因为人们害怕或爱欺负“异类”。
第二天谢悄没有来学校。
迟年心有不安。
他也没有时间不安太久,因为欺凌对象再次轮到了他。
第三天谢悄回了学校,上午风平浪静,下午她带着下巴上的疤和血从一片橘黄的阳光里走进教室,对着帮捡书的迟年露出了笑。
第四天谢悄退学,迟年看着她年迈的爷爷背起她破旧的书包走出教室。
耳边还有班里学生抱怨可惜的声音。
“真是可惜了,傻子的胸多软……”
三观不正的人是多恶毒。
“我后来知道,谢悄的爷爷在那天车祸去世了……夏西安,谢悄彻彻底底变成了孤儿。”
“是不是我那时把谢悄带出来,或者再多帮一帮谢悄,都不会这样?”
迟年抬起眼睛,望着夏西安,鼻尖上有几粒小小汗珠,脸上全是眼泪。
干了又晕湿的泪痕。
夏西安递了纸给他,手腕上的佛珠被褪下随意扔在枕头上。
“你真是天真又可爱……”夏西安慢慢开口,“还可悲又可笑。”他撸了一把自己的寸头,发茬很硬,刮过他的手掌。
“迟年,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你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在这件事里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夏西安两只手向后一撑,眼皮半耷拉着看着迟年。
“你也是受害者,你没有那么厉害……迟年,你说说就算给你从来的机会,你可以做什么?”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迟年看着夏西安,眼里有着不解与迟缓。他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也没有想过。
他现在的大脑里是混混沌沌的,对这话一知半解,一半感叹“原来如此”,一半怒斥“狗屁不通”。
“不是……不是……”
迟年下意识地反驳,不停地重复。
多可悲,人生挫折下催生出来的迟年。
夏西安其实不太懂自己这样对迟年说好还是不好,但他对迟年的“一篮子”想法感到一种无力。
夏西安突然想起他来疗养院前的那天,他的母亲,一个天生高高在上的贵妇人,哭的撕心裂肺地对他扇来的那一巴掌。
夏西安打了很多年架,其实脸上不痛,正过头看向母亲时,只注意到了他母亲哭花了的眼线。
那时他的母亲也是不停重复一句话。
你不可以是。
他看着现在在哭着的迟年,心中突然一动,笑了一下,坐正身子又向前倾。
“要不这样吧,”夏西安笑得很痞,没有了初见时的文雅气,“我们交往,我就可以试着了解你了对吗?”
夏西安打着什么坏主意。
“你说不是,那我们交往,说不定我也会认为不是了,对吧,迟年?”
他在哄骗一个犯抑郁症的人,温柔地,带着目的地哄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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