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甜果儿(1/1)
小厮奉命护送青案回家，说是家，也不过是个金屋藏娇的地儿。
“你回去吧，不必跟着我。”青案盯着水洼里摇摇晃晃的月光，语调柔和而落寞，“我虽是个卖身的，到底还是个男子，没那么娇弱。”
他不明白这落寞从何生起，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傻傻跑来送严征上船。
近日的雨下得格外勤，每每看到这些无休无止的无根之水，他总会生出一些怪诞的念想，做出一些怪诞的事。
幼时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他被卖入烟花巷，拚死逃出去，像一条流浪野狗般被严征捡回家。严征施舍给他一条命，是他的恩人。后来，又成了他的嫖客。
这些人生里的转承点，无一例外，都发生在雨夜，像是某种宿命的契合。
小厮依然保持沉默，为他撑伞提灯，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再往前走走，便是溶金街，这地方是个富贵炉，最不缺的便是舞町娼坊，靠着流水似的粉香脂嫩闻名东都，烧不尽的欲望与空虚，似一尾尾红了眼的蛇。
他跟着的主儿不晓得自己招人，走在这烧金窟里，又有多危险。
青案脚下一滞，望住不远处一团高大而瘦削的人影，那人影在雨里晃了晃，还是倒了下去。
“去看看。”
“奴才只听命护您回家。”小厮垂着头，言下之意，是不想节外生枝、多管闲事。
青案踩着水跑过去，他看到这个人，像是瞧见了当年的自己。
没人救，泡在水里任冷雨冲着身子，是要死人的啊。
小厮颇为无奈，眼疾脚快地跟过去，提了灯一照，原是个长身瘦骨的青年，闭着眼昏倒在地，所幸鼻息尚在。
“大哥……帮我一帮，送去转角处的那家医馆。”青案已经弯下身，踉踉跄跄地搀起男子，他的瞳仁也像被雨水浸湿了，在灯下转着软软的光，语气更软，“您行行好。”
不愧是出卖皮肉色相的倌人，改不了渗进骨子里的骚与媚。
小厮可担不起他这股子媚气，只好搀起青年，一路往前。
时辰还早，天边晕着化不开的墨，青案用力敲了好会子门，总算有人出来接应。
“是你？”老郎中熟识青案，这孩子当年性子倔，在床上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被严征肏狠了肏伤了，都由他治着那不可告人的秘处。
医者仁心，见的次数多了，也生出些隐隐的怜惜之意。
他看了看后方摇摇欲坠的青年，叹了口气，“进来吧。”
“谢谢爷爷！”青案乖乖叫了一声，帮扶着伤者进门，他身上的衣裳早湿了，风吹过，一阵瑟瑟的冷。
老郎中把了脉，摸了摸青年的额头和脸颊，道：“没有大碍，许是淋了雨，发了温病。”
他将青年的湿衣服脱下来，露出一片赤裸的胸膛，絮絮地说：“烧得不厉害，只是体力较弱，想是欠了休憩，喝服药，闷出汗就好了。你来看着他，老身去抓药。”
“诶。”青案依言守在原地，给病榻上的赤裸男人盖实棉被，又转身看着小厮，眼里带了些歉意，温言道：“对不住，劳烦你这么久。您且收着这个，快快回去罢。”
说着，将兜里的一张银票塞到对方手中，数额不大，却已是身上最贵重的东西。
“使不得。奴才只是做分内之事。”小厮丢了话，便欲转身离去，跟了严征多年，即使对方只是主人的爱宠玩物，他也丝毫不敢轻慢。
青案赶忙上前拉住他，又急急松开，怕对方嫌自己脏，面上浮起一抹浅红，低声下气道：“我一个小倌，说话实在没什么分量，只求您别把今日这遭事告诉严爷。好吗？”
小厮不敢直视他的眼，低低应了一声，便接了银票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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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燃着炭盆，四面升腾着融融暖香。
青年捂在被子里发了一身汗，醒来时，入目是一道纤秀背影，长发披垂，掩住一段窄窄的腰。
他眼里还不清明，凭着直觉出声，“姑娘……”
“姑娘？”青案正借着炭火烘衣裳，侧首一瞥，才发觉榻上的人醒了，他笑一笑，没所谓地说：“我是男子，名唤青案。”
小药罐已煨上了汽，他隔着湿帕子端出一碗浓黑的苦药，小心翼翼地送至青年跟前，又拉开一只小囊，倒出几颗蜜饯来。
“喝了药，再吃几枚甜果儿压压味，就不怕苦了。”青案哄小孩儿似的，也笑成一枚甜果。
青年扯出个尽量和善的笑，一张苍白病容显出几分俊秀。他一口气闷了药，只是蹙了眉，并没有接掌心上的蜜果。
“我不畏苦，你吃罢。”他盯着少年纯挚的笑颜，该是正爱吃甜的年纪。
“别这么客气，我早就见过你了。你住的旅舍，恰好在我家对门。”
青案手脚利落地收拾东西，心里不免唏嘘，想着之前只能隔着窗格子匆匆望他一望，现在人却已躺在自己榻上，仿佛触手可及。
他才十七岁，懵懵懂懂爱上一个人，还是个男人，只能趴在窗前，数着他出入旅舍的时辰过日子，好像这惨淡无味的一生，终于滋生了一点盼头。
斯人远如天上月，他一直在等，等严征玩腻了他，他就携着小金库去寻这弯月亮。
想来天意助人，走在路上也能捡到心上人，青案按捺住内心暗喜，道：“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姓。”
“鄙人姓姜名淮，表字槐安。”
“那我便唤你槐安兄，可好？”
“自然可以。”姜淮颔首，瞧对方衣着精贵，照顾人的动作却娴熟得很，他压下心底的纳罕，轻声念道：“方才对不住，把你错认成了姑娘……还有，实在感谢小兄弟的救命之恩。我也是忙糊涂了，给你添麻烦，药钱和其他费用，会尽快还给你的。”
青案不理他的絮叨，一点点靠近他，长睫扑棱如蝶，几乎要飞上姜淮的鼻尖，问道：“你细瞅瞅，我生得像个姑娘么？”
“啊……不是，不是这个，你身上很香，像是……深山夕照深秋雨的味道。”
那是药味儿都压不住的香，一丝一缕的，溢着熨帖心肺的暖暖潮意。
青案有些愣住了，他听不懂好词佳句，只是傻傻地觉得姜淮吟诗颂词时的唇形令他心动。
过了半晌才醒过神，有些不解风情地说：“那不是我香，是衣裳香，淋了雨被火一烘，才有你那什么夕照雨的味道。”
“不过我身上也挺香的，你可以闻闻。”
不香的话，严征为何总逮着他又亲又啃。
小书生轻咳一声，微红了脸，看了看四周，问道：“这是你家吗？”
青案点点脑袋，看着他颊上的红晕，才觉出自己言语轻浮，他一定是被严征那淫魔操傻了，才满嘴浪话。
“你家只你一人吗？”姜淮面露讶异，“你一个人救的我？”
“自然不是。我在路边捡到你，跟好心人一起带你去医馆开了几服药，就背回家躺着了。不得不讲，你真的很沉，差点儿压弯我的腰。”
“对不住，对不住。”姜淮连连致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时值正午，日光入户，空中飘散着闪烁浮尘。
这样的时候，倒也称得上岁月静好，适宜相诉平生事。
“好了老实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青案瞧他那纯善可欺的样，笑得眉眼弯弯，将折好的衣裳递给他，违心道：“天色不早了，我热了饭，你吃过就能回去了。”
他有贼心没贼胆，不敢让别的男人在玉庭居里待太久。
虽然这里常常只剩他一个人，但难说严征会不会派人过来监察一番，来看看他的小情儿，是不是乖乖待在家等他来。
说来可笑，严征不怕他跑，就怕绿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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