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2)

    其实早已入秋,可许斐此前竟未发觉,今年的秋这般萧索。他打点起精神走在前往冷宫的道路上。独自一人,没有拓拔野领路,也没有叫小谭子陪同,在诺大的宫中当真如蝼蚁一般。可即便是蝼蚁,也有自己该做的事。

    最初的惊惶过后,许斐试图像以往一样快速冷静,却无法做到。所谓关心则乱,他无法冷静地去揣度拓拔野的心意。曾经觉得拓拔野对自己宠爱有加,便是喜欢,可见到他对拓跋邻的态度,便不仅畏惧,而且嫉妒。畏惧如地府阎罗的拓拔野,嫉妒能得其倾心的拓跋邻。而自己,好似陪衬的枯叶。

    拓拔野重然诺,许斐却不敢多问。唯一从拓拔野处得知的,便是自己容貌酷似拓跋邻所爱之人,而那人早于三年之前被拓拔野亲手处死。许斐不敢去问既然如此拓拔野最初为什么挑中自己留在身边,不敢问三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问了拓拔野一定会答,但触怒龙颜的下场亦非他所能承受。

    拓拔野要他常常去看望拓跋邻,意在让拓跋邻对人间有所留恋,不再求死。许斐也有心拜访拓跋邻。他虽然没办法静心思考,但也知道一味逃避无用。现在的他是最糊涂的人,拓拔野处不敢问的来龙去脉,需要从拓跋邻处知晓。

    行至冷宫,依旧是人丁稀疏却戒备重重。许斐觉得自己从前真是可笑,竟连在宫内四处转转的心思都没有过。

    拓拔野已经打过招呼,守卫的太监们见到许斐并未阻拦,而是一路把他领到了关着拓跋邻的屋前。许斐叩门请见,无人应答,心念微转,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拓跋邻的状况比初见好上许多,眉目干净,衣衫齐整,脸上神色平和,见到许斐,先是一惊,旋即笑道:“原来是你。”

    拓跋邻如牲畜一般被锁在床边地上坐着,却不见半分窘迫。许斐便也席地而坐,自报家门:“在下许斐,原是前南国太子府中男侍,如今是陛下后宫中的公子。”

    “许斐,”拓跋邻低声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才笑道:“那日初见,着实狼狈,怕是吓着你了。”

    许斐曾想象过再见时拓跋邻的样子,或仍是衣冠不整颓废低沉,或凶神恶煞疯疯癫癫,又或痛哭流涕对着自己怀念旧人,却独独没想到拓跋邻会是这般镇静自若,甚至平静地说起让他屈辱痛苦的那夜,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确实有所惊吓,不过也很快过去了。”

    拓跋邻微笑地看着他。或许是知道眼前人并非秦简,拓跋邻不再如当日那般失态,好在也没有敌意,只是浅笑问道:“是拓拔野让你来找我吧?”

    许斐点头:“陛下担心大殿下身体。”

    拓跋邻不以为然地摇头:“他是怕我寻死,故意找了你来。不过这样也好,老实说我被关了三年,除了拓拔野,真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你陪我聊聊,总好过每日枯坐着。”

    许斐见拓跋邻友善,心中的戒备去了大半。只是他自己却难免对拓跋邻存着敌意,仍是冷淡地坐着,有心提问却又不愿开口。

    好在拓跋邻并不介意,认认真真打量他半晌,突然笑道:“不完全像。你面部线条比小简柔和许多。我那天真是糊涂了,才会错认。”

    “可你现在也要观察许久才能得出结论,可见不细查还是足以以假乱真。”

    “你知道我在说谁?”

    “秦简其人,虽知道不多,还是听过名号的。”

    拓跋邻见许斐神色,立刻猜道:“你今天来,其实还想知道关于我、小简与拓拔野三人的事吧?”

    许斐敛眉,算是默认。

    拓跋邻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而是朗然笑道:“也好。我不知还能苟活多久,这段情却总是放不下。有你做听客,真是再好不过。”

    拓跋邻的回忆从他十岁讲起,只因十岁之前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从昏迷中醒来,身处陌生的温暖小屋,十岁的稚子脑中怔怔的手足无措。屋中燃着炭火,烧着香炉,静悄悄无一丝声响。拓跋邻举目望去,便见一个男孩俯身趴在自己床边熟睡着。他试探着推了推男孩。男孩悠悠醒来,看见拓跋邻愣了半晌,突然朗声叫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那便是拓跋邻人生记忆中见到的第一个人,听到的第一句话。小木屋里男孩惊喜的面庞,一生都印刻在拓跋邻脑海里。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我紧张的心一下就安稳了。他叫来了我的师父,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份,告诉我我身在北国边疆的雨霖峰上。我的师父是隐世的神医,人称雪山道人。而那个男孩,自然就是小简。”

    许斐心中一惊。雪山道人的名号,即便身处深宫之中他也有听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拓跋邻是被神医所救,而当世能称得上神医的,也就只有雪山道人一个。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一无所有,便只有脖子上挂着这枚玉佩。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信物,后来才知道是我昏迷之时,小简给我戴上的。”拓跋邻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纯白的圆形玉佩。许斐远远看了一眼,便知成色一般,是宫外随处可见的普通饰品,确实配不上太子的身份。

    “这玉佩又有什么故事?”

    拓跋邻轻笑:“也没什么故事,不过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罢了。听说我重病之时,他整日焦急,便将这玉佩挂在我脖子上,只因他听人说这玉佩开过光,能保佑人逢凶化吉。我病好之后把玉佩当宝贝似的整日把玩,他却又不好意思起来,非要我还给他,我自然不肯。”

    似乎是想起了无忧嬉闹的时光,拓跋邻神色柔和,嘴角也擒了笑意,却又突然眼神一黯:“可惜,也是如今他唯一留给我的了。”

    许斐不以为然地看了那玉佩一眼。他身处后宫,又得宠爱,就算对珠宝并不热衷也见过无数珍品,自然无法对这普通的玉佩有什么感触。

    拓跋邻见状黯然,将玉佩重新收入怀中,又道:“山中寂静清冷,师父又总是在炼药,陪着我的便只有小简。说白了,是两小无猜,日久生情。大概十五岁上,我便收他做了屋内人。”

    说到这里,拓跋邻眼神不自在地闪烁。许斐看在眼里,猜测背后恐怕尚有隐情。

    拓跋邻沉凝半晌,突然苦笑道:“其实最初,他是不愿的。”

    许斐一愣。他起先以为秦简也当对拓跋邻痴心一片,不料竟是强权所迫,不禁想起了十五岁入宫的自己。

    拓跋邻喟然长叹:“只是不愿又如何呢?我当时是不可一世的太子,是他的主子。用旁人的话说,我看上他,是他的福分。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所以罔顾他的意愿,逼他接受我的宠爱。他最初虽不愿,到底一片忠心。久了,也就不再一味抵抗。如今回想,那段时光是我今生最快乐的日子了。”

    许斐想起自己伺候蔺处寻的日子,何尝不是忠心?但那份忠心也不过形势所迫,并未动过真情。只是秦简虽不愿与拓跋邻欢好到底是先已有深厚情谊,又与自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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