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子枫之死(1/1)

    这天晚上,我陪师父处理完奏折,有些忐忑地说要回梧桐殿,出乎意料的,师父直接同意了。

    我有点惊奇,但没有多想,一个人在梧桐殿的大床上睡到大天亮!

    奇怪的是,平哥和赵钰也睡晚了,还是我过去把他们叫起来的。

    赵钰揉着眼睛道,“元夜哥哥,我昨晚睡得好香啊,一个梦都没做!”

    我摸摸他的头,“那感情好呀!”

    赵钰自从来了秦国,每晚都梦到他母妃,然后哭着惊醒,昨晚竟然一夜无梦,想必是白天累狠了!果然,适当的运动有助于睡眠吗?

    这时,平哥走过来,好像又恢复了前几天的沉默,但我敏锐地注意到了他惨白的脸色,还有身上隐约的血腥味儿,忍不住心惊道,“你哪里受伤了吗?”

    平哥浑身一僵,然后举起手掌道,“昨天刻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心。”

    我知道平哥有刻木雕的习惯,所以不疑有他,只嗔怪道,“这么大人了也不小心点儿!”

    说完,取来烈酒替他清洗伤口,然后上药包扎。

    火辣辣的烈酒浇在婴儿嘴一样张开的伤口上,平哥疼得脸色煞白,却还是坚持要跟我出宫。

    我没好气地把人推到椅子上坐下,“大爷,您就消停些吧,没看自己脸色白的像鬼一样吗?万一吓到人怎么办?”

    平哥额角抽搐,不知是疼的还是被我气的,不过总算不叫着要出宫了。

    安顿好平哥,我和赵钰坐马车出宫,因为今天的事比较多,就没有带驴蛋儿。

    马车转到悦来客栈的长武街上突然停了下来,我撩起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道,“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原本青砖黛瓦的客栈已经变成焦黑的废墟,几个官差进进出出往外抬担架,一堆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隐约有“死了人”、“可怜啊”的字样传出。

    我顿时心慌起来,撑着车辕跳下去,都没顾得上管赵钰,就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拦住一个官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官差抬起下巴,不耐烦道,“眼睛瞎了?失火了看不到?”

    “那里面的人呢?”我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官差甩开我,撇嘴道,“都死了!这么大火,骨头都化成灰了……”

    “你胡说!”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废墟里面。

    官差骂骂咧咧地欲找我麻烦,跟着我的侍卫将他拽到一边耳语了两句,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凑到我跟前道,“侯爷,大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老板、掌柜的、小二、客人无一幸免,您节哀顺变!”

    狗屁的节哀顺变!子枫不会似死的,我穿过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担架跟前,一个一个看过,直到看到一具焦黑的尸体上挂着一个青玉铃铛——那是我八岁时送给子枫的生辰礼物,心口顿时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我腿软的跌坐在地,攥紧那颗染了灰尘的铃铛喃喃道,“子枫,这不是你,对不对?这肯定不是你,我的子枫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不会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我爬起来,拔腿跑向建邺城里元夜的其他店铺,第一家布店被砸,第二家钱庄被抢……最后一家书肆被烧,里面所有的人死的死、亡的亡,一个看热闹的大爷感叹道,“这老板怕是得罪什么人了,真惨!”

    得罪什么人了……我浑身的骨头发冷,牙齿咬得咯噔响,“白家,我祁元夜对天发誓,与你们不死不休!”

    说完,我脱力地摔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师父坐在我旁边,惊喜道,“夜儿,你醒了!快传膳,太医——”

    我挣扎着坐起来,抓住他的胳膊道,“师父,子枫哥死了,被白家人害死了,求你为我报仇,求求你!”

    我的嗓子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把刀在喉咙里割,但这点疼痛与失去子枫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如果子枫能活过来,我愿意年年月月、时时刻刻承受这样的痛苦,但子枫他死了,被白家的大火烧死了,他们何其残忍!何其狠毒!

    我抓着师父的手攥紧,“求求你,师父,替我杀了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在师父面前进谗言,一点都不感到羞耻,只觉得痛快淋漓,白家小少爷,你不是靠着权势杀人放火、为所欲为吗?那我就把你的权势夺去,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百般践踏的滋味!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不对,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做一个坏人能让子枫大仇得报,如果做一个佞臣能将坏人绳之以法,我甘愿,不悔。

    “好!”师父把我搂在怀里,纵容地点头。

    “哗啦——”我听到什么落地的声音,但我不想睁眼,也许明天宫里就会传出我谄媚君上、恃宠杀人的传言,但那又如何?也许明天我就会被秦国的大臣谏议处死、被秦国的百姓指鼻唾骂,但那又如何?

    从前,我就是太在乎这些虚名了,才会处处掣肘,甚至害得子枫惨死!

    现在,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姓白的放狠话的时候怎么没弄死他,会咬人的狗不叫,我以为他放弃了,却不知毒蛇最擅长的就是暗暗窥伺时机!

    师父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不过三天,就将白家上下,包括白丞相和白小少爷在内的人全关进了大牢。

    白夫人素衣披发跪在门外,声嘶力竭地为父兄喊冤求情。

    但从师父收集的证据来看,白丞相结党营私、圈占良田、卖官鬻爵,白家公子仗着他爹和他姐姐的权势,欺压良善、草菅人命,害死了不只子枫一条人命!如此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他们有什么脸面喊冤?有什么资格求情?

    心口突然疼到麻痹,我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艰难喘气。

    师父慌乱大喊,“太医——”

    迷蒙间,我听到他狠厉的声音,“白氏纵恶行凶,不知悔改,褫夺夫人封号,即刻贬入冷宫,死生不得复出!”

    紧接着是女子凄厉森然的诅咒,“江宁侯,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吗?无所谓啊!只要能把凶手送进地狱,不得好死又如何?

    我嗤笑着昏睡过去,睡梦里,我回到小时候,母亲慈爱地朝我招手,“夜儿,快来娘身边!”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母亲却突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推在地上,狰狞道,“滚!你这个天煞孤星!给我滚!”

    然后,一个道长出现在她身边,指着我道,“二公子命犯孤星,刑克六亲,所有跟他亲近的人都不得善终!”

    他的话音落下,子枫一脸青白的朝我走来,“公子,是你害死了我,还我命来!”

    还有,还有凌轩,他僵硬地抓着我的手,张开血盆大口,“阿福,还我命来!”

    “不——”我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师父将我搂进怀里,抚着我的后背,温柔道,“做噩梦了?别害怕,梦都是反的。”

    “不是,我梦到了子枫,他死了,他说是我害死了他,我还梦到了凌轩,他要我还他命来,师父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刑克六亲?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元乾是这样,子枫是这样……”

    我哭地泣不成声,却不敢问凌轩会不会也这样!

    师父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泪,坚定道,“不是,祁元乾失踪、尹子枫丧命都和你没有关系,你要是刑克六亲,第一个被克的应该是我这个师父!”

    我心宽了些许,抓着师父的手抽噎道,“有没有凌轩的消息?”

    师父手指微动,避开我的眼睛,轻声道,“暂时还没有,我让他们加紧去找!”

    我的心瞬间坠入寒潭,冰冷刺骨,却还自欺欺人道,“师父,你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师父点头,“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咳咳……”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我多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啊!

    ……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不听,不动,任腥苦的汤药灌进来,呕出去。

    “……侯爷的心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来调养的很好,但这些天接连经受打击,已经复发了……侯爷心存死志,再不服药,病情会急剧恶化,直到无药可医……”

    老太医絮絮叨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蚊子似的扰人清静,我厌烦地转过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突然,师父一手掀了被子,一把将我拽起来,“啪”地给了我一个耳光,“洛凌轩已经死了,你难道要为他殉葬?”

    我木木地闭上眼睛。

    “好!好!好!”师父怒极反笑,“那我就先送梧桐殿那两个人给你开路!”

    然后对江同道,“没听到孤的话吗?还不快去!”

    江同看了我一眼,无奈道,“奴婢遵命!”

    “不要!”

    我抓住师父的手,粗嘎地喊道,师父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籁神曲一般,高兴地舒展了眉头,“夜儿,你终于开口了!”

    刹那间,我泪如泉涌,心中一片酸涩。

    突然明白我的伤心欲绝,我的心如死灰,不会让子枫和凌轩活过来,只会让爱我的人痛苦难过。

    “师父,对不起……”

    我投入师父的怀抱,呜咽着大哭起来,哭这无常的命运,哭那漫长的、孤独的未来。

    我梦想的闲云野鹤、大漠沧海、碧波草原,都随着凌轩的离去变成一片荒芜,再无半点期待。

    师父抱着我,像安慰孩子那样轻抚我的后背,轻声呢喃道,“都过去了,再不会让你这么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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