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1)
“元夜山庄……”师父喃喃地问道,“哪个元夜?”
我回道,“就是夜儿的名字。”
师父看着我皱起眉头。
我轻笑一声,“师父也觉得巧吧!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刻有元夜山庄印鉴的书坊时,还以为是哪个熟人开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东家是楚国人。现在元夜山庄的铺子已经开遍六国,渗入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过庄主比较低调,在各国的名声不显,师父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其实我最后说的一句话有些囫囵,元夜山庄的庄主是很低调,但元夜山庄一点都不低调,而师父之所以没听过,是因为秦国过分重农抑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些触霉头。
师父敲着桌子陷入沉思,过一会儿道,“继续!”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道,“从元夜山庄的发展来看,若能确保粮食供应,可适当减少商税,并抬高商人的身份;另外重法连坐,未免酷烈,虽然乱世讲究重典,但过犹不及。”
从卫澧的奏折来看,他想走的是“霸”道,是征伐之道,所有以农立国、重农抑商、重法重典、分户析产、中央集权的主张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打仗。所谓穷要打,富更要打,一直打下去,打到五国灭亡,打到秦国称王!
我毫不怀疑他这条路的可行性,但可行不代表正确,更不代表最优。照卫澧那么变法下去,秦国即便赢了天下,也守不住天下,更守不住民心!照卫澧那么征伐下去,秦国即便打下了江山,也只是个山河疮痍、百姓疾苦的烂摊子!
如若师父天寿、秦国下一任继承者贤能还好说,至少有几十年的时间稳定局面、恢复国力,否则那用无数白骨鲜血堆积的天下终究会再次大乱!
不过这都是我站在自己角度上的一家之言,作为大臣的卫澧和作为国君的师父也许有他们的立场和想法,我不便多言,也不能多言,只是由衷的希望师父在称霸的路上稍稍为百姓考虑些,为以后思虑些。
接下来,我又念了几本奏折,都是些不当紧的事儿,比如太尉哭穷说军费吃紧,再比如丞相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大王您该立后了,再比如谏台大夫说……
我念得昏昏欲睡,连打了数个哈欠,师父抱起我吹灭蜡烛,借着月光走到床前,半跪着把我安放在里侧,小心避开伤口,然后拉下帷幔,挨着我睡下。
我迷迷糊糊地蹭到他颈窝,手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咕哝道,“师父……”
师父好像摸了摸我的脸。
半梦半醒间,有一片羽毛落在我额上,又飞到我唇角,我翕了翕鼻子,把脸埋在师父的胸前,彻底睡过去。
这一夜,我好像找到了久寻的归宿,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连师父什么时候去上朝都不知道。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怕引出麻烦,连忙从密道溜回梧桐殿,然而刚一进屋,就听到平哥在外面敲门,也不知道敲了多久了?
我有些心虚地请他进来,却发现他今天的气色不太好,面容苍白,眼底还带着两片浓重的乌青,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昨晚没睡好吗?”说着走过去,想探探他的脉。
平哥躲过去,反握着我的手呲牙道,“没事儿,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匹饿狼把我的钱袋子叼走了!”
“……”这人还真是钻钱眼儿里去了,我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昨天师父不是赏了我许多金银珠宝,你今晚挑一些搂着睡,大概就不会做噩梦了!”
平哥浑身一抖,呲牙咧嘴道,“那感情好!”
我俩闲侃了一会儿,平哥才说赵钰要我陪他用早膳,真是一团孩子气,我一边失笑感叹一边和他往外走,可惜刚出门,便见到江同来宣旨,说是大王急召。
一进未央宫,我就发现气氛不对,师父神色冰冷地坐在那里,从头到脚都冒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几个侍奉的宫娥太监噤若寒蝉地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见江同进来,哀求地向他看去,江同暗地里摆摆手,带着他们鱼贯而出,还十分周到体贴地带上了门。
我眼巴巴地看他们出去,恨不得跟他们一起,然而并不敢!
我给自己打了一会儿气,硬着头皮挪到师父面前,忐忑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师父,谁又惹您生气了?”
“啪——”师父毫无预兆地给了我一巴掌,同时道,“谁准你擅自离开的?”
我反射性地“扑通”跪下,想开口解释,师父却不给我说话机会,直接又一个巴掌扇上来,狠厉道,“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这里半步!”
“可是——”
“啪——”又一记冷硬的掌掴劈在脸上,师父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首道,“你敢抗命?!”
他的手捏得很紧,眼神十分凶狠,好像一匹暴躁的野兽,只要我露出一点反抗之意,就会把我捏碎吞进肚子里。
我被自己胡乱的比喻吓地打了个冷颤,眨着睫毛下意识道,“夜儿不敢……”
师父这才缓缓地松开手,过了一会儿道,“起来吧。”
我觑着他的脸色慢慢站起身,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时,江同敲门进来,小心翼翼道,“大王,是否要传膳?”
“师父还没用早膳吗?”
我趁机插话,想试探一下师父的态度。然而师父只瞥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想必是还没消气。
哎……我无奈地暗叹一声,师父这气性也太大了,我不就是回了趟梧桐殿吗,哪里值得他这么生气了?
我不再开口,师父也不说话,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所幸还有江同在,只见他皱巴着一张老脸,跟唱戏似的抑扬顿挫道,“可不是没用呢!大王为了等您特意把早膳推迟了,刚才还空腹上朝……”
“聒噪!还不快去传膳?!”师父淡淡地呵住他。
江同讪讪地闭上了嘴,倒退出去。我却从他寥寥几言中拼凑出了事实:师父饿着肚子上朝,想回来和我一同用早膳,我却一声招呼也不打地回了梧桐殿。师父下了朝,满怀喜悦地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那一刻,他一定失落极了。
而我辜负了他一片心意不说,还抱怨他气性大,真是该死!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跪下悔恨道,“师父,夜儿错了,求您重重责罚!”
师父叹口气,俯身将我扶起来,摸着我的脸道,“疼不疼?”
他的语气、动作、神情都透着怜惜,温柔得像一汪水,再不见刚才的狠厉。
我忍不住掉下眼泪,满心酸涩道,“不疼,是夜儿该打!但夜儿不是有意的,夜儿只是担心被人看到说闲话……”
师父的手一顿,轻轻抹去我的泪珠,温声道,“夜儿觉得他们会说什么闲话?”
我:“……”
这么关键的时刻,师父你不应该说“我看谁敢!”、“孤砍了他!”之类霸气侧漏的话吗,现在这隐约好奇期待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愧疚和担忧一下子被冲散,我用一种“师父你原来是这样的师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无奈道,“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师父和我的关系,看到我在师父寝宫里呆了一夜,肯定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师父靠近我,温热的呼吸吐在我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暧昧。
我不自在地倒退一步,抬头看着他,师父眼神太清正,我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在打趣我还是真的不懂?
“夜儿说他们会误会什么?”师父攥住我的手腕,似追问又似逼问道。
我倒退着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磕磕巴巴道,“当然是误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哦?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误会?”
师父用另一只手撑着石柱,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俯首在我耳边轻声道。这太奇怪了,我左右游弋着眼神,不敢与他对视。
师父却突然松开我,退后两步,大笑道,“夜儿是不是觉得他们会误会你是我的脔宠?”
我知道自己被耍了,脸“腾”地一下染上绯红,羞恼道,“师父……”
“哈哈哈……”师父笑的更大声,我从未见过他这般高兴的模样,罢了罢了,就当彩衣娱亲了。
我沮丧地想着,回头正对上呆若木鸡的江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同领着奉膳太监小心地把膳食呈上来,待师父一挥手,又恭敬地退下去,临出门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惊讶还有莫名的敬畏。
完了,他肯定误会了。
我哀怨地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您以后还是不要再传召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真成‘脔宠’了。”
师父慢条斯理地把一块千层酥送到我嘴边,同时轻描淡写道,“为什么,夜儿不愿意做我的脔宠吗?”
我顿时呛住,“咳咳咳……”
好容易把糕点咽下去,我眼泪汪汪道,“师父,求你别说笑了。”
师父拍着我的后背道,“那我们就把师徒的关系公开,到时候不仅没人敢说闲话,你还能入朝堂来帮我。”
“……”我躲过他期待的眼神,低下头沉默。
“你不愿意?”师父的声音明显沉下来。
我瑟缩着抬起头,小声道,“师父,你明知道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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