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1)

    出了思过院,白氏终于忍不住怒火,“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做下那等十恶不赦的事,不想着赎罪,反而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我们,他怎么好意思?他怎么有脸?若不是为了乾儿,我管他的死活!”

    祁威沉默,他还沉浸在阿福“宁死不从”的震惊里回不过神来。记忆里,他的二儿最是温和柔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答案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迷雾,他却没有勇气穿透。有时,他非常羡慕白氏,羡慕她什么都不知道,便没有这么许多的纠结痛苦。

    一直沉默的仲卿道,“侯爷、夫人不必担忧,食用鳜鱼十二个时辰后,再食苦榛子也无碍了。”

    白氏放下心来,祁威却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人走了,屋子空旷下来,阿福一口一口将满桌子的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却还死撑着不肯低头,生怕一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但一直撑着也会累,所以他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一会儿过后,他还要准备明天的硬仗。

    阿福推开门,守门的两个妇人拦住他,“二公子……”

    阿福道,“夫人让你们看着我,但没说不让我出门吧。”

    两健妇对视一眼,缓缓放下手臂,却紧紧跟在他身后。

    阿福轻笑一声,随她们去。

    北风瑟瑟,满院萧索。

    阿福在枯草堆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翌日晌午,白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思过院。

    姓仲的跟在后面先开口道,“你既通医理,就该知道吃了鳜鱼十二个时辰后,再食苦榛子也不会中毒了。”

    阿福点头,“这个待会儿再说,你先尝尝这十年生的独白草!”

    “独白草?”仲卿大惊,捻起桌上的一缕草根,放在鼻尖嗅完,脸瞬时臭得像吃了翔。

    白氏问道,“独白草是什么?”

    仲卿道,“独白草,又称草乌,是大毒,一丝即可毙命!”

    白氏简直要疯了,看着阿福吼道,“你从哪儿得来的?”她不相信祁元夜会随身携带大毒,肯定是侯府出了内贼,千万别让她查出来是谁,否则她亲手撕了他。

    阿福道,“有句话叫物是人非,这院子虽然十年没住人,但院里的药草长势却很喜人。”

    白氏和祁威这才想起来,祁元夜当年学医的时候,曾在静心院里种过不少药材。

    三人再次无功而返,祁威心绪复杂,白氏又急又怒,仲卿在焦急之余,更觉得挫败——他与祁元夜三次交锋,除了第一次对方没防备吃了暗亏之外,剩下两次都是自己完败,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仲卿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其实,他想多了。阿福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有顾忌。

    他们顾忌着祁元乾,不敢对他硬来,然而一旦他们知道阿福不会真的寻死,情势就会瞬间逆转。

    阿福清楚这个道理,所以面上一直装着“视死如归”的样子——宁可同归于尽也不屈服,心里却不断琢磨该怎么逃走,但白氏的人看他看得实在太紧,根本没有机会。

    这时,祁威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叹气道,“你娘已经两日没有用饭了。”

    阿福无语。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白氏的想法,事到如今,她怎么还会认为自己会受她的威胁?虽然他心里的确有些触动。

    祁威又道,“元乾刚才吐了血,夜儿,你弟弟他不能再等了!”

    阿福抬眼道,“侯爷你可知道,为他换血,我下半辈子可能会缠绵病榻。”

    祁威睁大眼睛,讷讷道,“没这么严重吧,仲卿说只要好好调养,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元乾若是不换血,就活不下去了,他是你的三弟啊,小时候一口一个叫你‘二哥哥’,你忍心看着他去死?”

    阿福无言,和这些人呆的久了,他都分不清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自己太自私?

    也许他真该顺了他们的意思——报答父母之恩,顾念兄弟之情,权衡轻重,舍己救人……

    但他若舍己救人了,谁又会舍己救他?祁侯爷不会,白氏更不会,所以他能拖累的就只有凌轩。这不公平——为了不爱自己的人伤害深爱自己的人,这不公平!

    阿福闭上眼。

    祁威深感无力,正欲再说什么,祁管家匆匆跑进来道,“侯爷,大王急召!”

    祁威这一进宫,直到翌日晌午才回来。

    他满身疲惫地站在阿福面前,好半晌,突然道,“齐国败了。”

    阿福握着筷子的手僵住。

    “秦已经占领了吴国的都城——”祁威抿了抿干裂的唇 ,“五万新兵,五万祁家军,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一个都没活着回来……”阿福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可能的,这不可能……”他明明答应过会平安回来。

    阿福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祁威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阿福甩开他的手,三两步走到门口,两个妇人拦住他,拱门外的侍卫也握紧刀柄。

    阿福回头看着祁威,“放我离开!”

    祁威上前抓住他的手,“饭还没用完呢,有什么事就交给祁管家去办。”

    阿福深吸一口气,抬眼道,“你,你若还念一点父子情分,就让他们让开!”

    祁威怔怔地松开手,他看到元夜哭了,他的二儿——就算被白氏误解,从侯府公子沦为卑贱奴才也没有红过眼的二儿,现在居然哭了。

    祁威的心里太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福回过头朝守门人呵道,“让开!”

    两健妇看向祁侯爷,见他没反对,便迟疑地放下了手。

    阿福立时冲出去,疾步穿过庭院。

    “你想去哪儿?”

    白氏带着姓仲的和一干丫鬟堵在门口,“乾儿没好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阿福道,“让开!”

    白氏对两旁的侍卫道,“把他给我押回去,他若是跑了,你们也不用在侯府呆了。”

    本来还在犹疑的侍卫瞬间扭住阿福的胳膊。

    “放开我!”

    “放开!”

    阿福拼命挣扎,挣扎到精疲力尽,但还是被推搡进了主屋。

    白氏一脸得意地跟进来,祁威欲言又止,最后愧疚地低下头。

    阿福想,他这辈子再不会比现在这刻更恨这两人了。

    “我答应了!”阿福挣脱侍卫的手,看着祁威和白氏道,“我答应给祁元乾换血!”

    白氏和祁威对视一眼,一个又惊又喜,一个又喜又惊。

    阿福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白氏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阿福道,“我为祁元乾换血,就当偿还二位的生养之恩。从今以后,你们不是我的父母,我也不是你们的儿子,我们之间再无干系。将来无论侯府发生任何事情都请两位不要再来找我,同样,以后我便是过得再苦再难——即使沿街乞讨也绝不登昭烈侯府的大门!”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时下虽礼崩乐坏,但敢与父母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的,阿福怕是头一个!

    白氏率先回过神来,有些不是滋味道:“好!”

    在她看来,要断亲也应该自己先提才是,祁元夜有什么资格?还说“请他们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除了这次给乾儿换血,他以为侯府还会用的到他?倒是他自己,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别再登侯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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