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1/1)

    戎决和宋睿雪凑合了一晚上就订酒店去了,行李寄存在宋睿雪家。宋睿雪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还住在近二百平米的大房子里吗,就在这充大头。

    上个月录入快递单的工钱还没给他发,他和代理联系,没人回复他了,他交了那么多会费,才刚刚要回本……

    林慕雨来给宋睿雪递现金,宋睿雪有点不耐烦了:“我都说了不用……”

    林慕雨没体察到宋睿雪隐含的情绪,若有所思:“宋睿雪,我觉得,你变了。”

    “不是早就变了吗?”宋睿雪一推眼镜,唇角弯起,试图快点把她打发走,“你觉得,我什么样子更好?”

    “都好……”林慕雨把钱收回去。

    这个打字不能是骗人的吧。网上那种拿到钱后拉黑的骗术,宋睿雪不是没见过,何况这家用的单号和快递公司都是可查询的。尽管希望渺茫,宋睿雪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几个月前为了找兼职而失去理智,他查到了附近快递营业点的地址,跳掉晚饭过去讨个说法。

    到了前台,宋睿雪刚拿出从网上打印的合同,前台小姐便如倒豆子一般对他说:“这位先生,这个是骗局,已经不少人来找过了。首先,我公司现在只用电子单,其次,合同上的负责人不是我司员工,最后……”

    “……好的。”宋睿雪垂头丧气地离开,收到戎决的微信,说房找好了,问他什么时候在家。

    你可看好了没问题啊。宋睿雪叮嘱戎决。

    戎决回:嗯。

    “我今天时间紧,应该不回去了,你在哪?我把钥匙给你。”宋睿雪给戎决去了通电话,所幸两个人离得近,顺利地接上头。

    戎决穿普普通通的纯白短袖衬衫和黑西裤,寸头有点短,其他都还好。“忘了问你具体卖什么?”宋睿雪说。

    戎决答:“贷款。”戎决的发量养回来一些,出挑的五官却被他中年人的庸碌气质罩住了,放入人海中看不出什么特别。

    “……高利贷被端了之后,这行好做不少?”宋睿雪的表情尴尬而不失礼貌。

    戎决夹紧公文包:“我们是合法生意。”

    “成吧。”宋睿雪拎起自己的包甩到背后,戎决肯定想不到里面藏着香水和化妆品,“什么时候给我个机会参观参观新房?”

    “等等吧。”戎决不冷不热地说。

    “行,我走了啊。”宋睿雪背过身去。

    “钥匙……”戎决叫住宋睿雪。

    宋睿雪想了想说:“你用完之后给门卫大爷吧,就门口值班室那个,一会儿我跟他打个招呼。”

    宋睿雪渐渐在男公关行业摸到些门道,业绩在队内升到中上游,有几个常来的客人。

    城市水平使得他在这里碰不上什么顶级的富人,这里的有钱人精明得很,那么老贵的酒才不允许被一只鸭子喝掉许多,小费不常是现金,往往从腕上摘个手串套给他,或是给衣服上别一枚胸针。

    宋睿雪不劝他们花钱,更像是做话疗,那种喜欢玩人的顾客,应付过一次他就想办法过滤掉。他没那么贪心,来钱不靠自己灌自己,靠的是他的人生阅历和表达技巧。灌酒他的身体受不住,上床吃药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那么玩,干不过三个月。无非是精神上把自己揉碎,再捏成客人愿意为之投钱的模样,他装过直男,还做不得这个吗?

    小年轻做这行,要么畏手畏脚、过分谄媚,要么靠脸得了些生意后觉得来钱容易,好逸恶劳,对人只是骗,这些都不利于长线发展。简单来说,美貌要尝鲜,知心人则需培养,养的时间越长,依赖度越高。

    当然了,也有吃他这款年纪大的,因为别的夜场不招这类的慕名而来,今天宋睿雪就没当上“妇女之友”。

    “哥,你跟别的鸭仔好不一样嘛,你拽得很。”办完事,宋睿雪压在客人身上抽烟,开的一瓶酒剩了个底,他不想浪费,仰头喝了。

    客人快三十了,被家里催婚,这是宋睿雪相当擅长的话题,他给客人分析利弊,教他怎么堵傻逼亲戚的嘴,谈笑间,强弩灰飞烟灭。这个时候的他豁达洒脱,豪气干云,恍若得道成仙,自身毫无烦恼。

    宋睿雪夹烟的手伸到客人脸边搔了搔他的下巴:“你喜欢吗?”

    “爱得很。”客人抽走宋睿雪的烟,“我在你面前就是透明人。”

    两人又做了一次。

    宋睿雪不至于被捧几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以为自己看人的功力很强,毕竟人对陌生人的期待度极低,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就会被触动。他真正想了解的人,至今还是铁板一块。

    时间差不多了,小白进来打扫,这是宋睿雪之前和小白说好的,要是把客人哄得不错,就让他也进来吃点小费,小白因此对宋睿雪感激不尽。他们这群公关不是不会勾心斗角——有人偷喷过宋睿雪的香水,那股浓烈的香气他找不出第二个——但大体上他们还是相互扶持的,大家一起多赚点钱没什么不好,真要斗起来,每个人的关系网都不容小觑。

    小白乖巧,知道这是夜场潜规则,桃来李答,打听到什么客人的喜好都告诉宋睿雪,可这并非宋睿雪的本意。

    长时间作息颠倒,宋睿雪根本无法入睡,早上进公司时,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路过林慕雨的办公桌,林慕雨欲言又止:“你的眼睛……”

    宋睿雪以为自己又没卸妆,揉了揉眼尾问:“好了吗?”

    “眼白出血了,你点一下眼药吧。”林慕雨说。

    “哦,谢谢啊。”宋睿雪不疼不痒的,在卫生间一看才发现出血面积老大,一片鲜红煞是唬人。晚上怎么办?他还得买个眼白填色的美瞳。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玩得太晚,可当初来了兴致,通宵几天他还是明眸善睐。他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耐操了,外表的光鲜还能保持多久呢?

    宋睿雪和林慕雨的绯闻传进当事人耳朵里,足见扩散得有多快,另一种意义上的孤男寡女加上男方的一系列转变,添油加醋后就变成了令人信服的剧本。宋睿雪曾亲历过谣言的诞生,甚至在与酒肉朋友的闲谈间对文本施以润色,当事人的激烈反应会赋予旁观者更多想象空间,而热度聚不起来时,造谣者才会感到无趣,谣言便不攻自破。

    宋睿雪又一次在车站碰到林慕雨,林慕雨说囡囡快中考了,问他知不知道点什么。

    “这还真不知道。”宋睿雪心虚地说。宁宁好像给他看过成绩和志愿,他说“好”,再有就是该交钱的时候他去交。一上高中,宋睿雪就给了宋长宁一张卡,还教他怎么绑定账户使用淘宝,美其名曰“男孩独立早”。

    林慕雨犹疑地问:“你听到了吗?公司里说……”她似乎以为宋睿雪为了这个烦心。

    “我知道,不用管他们。”宋睿雪说。

    宋睿雪应征上便利店做小时工,这个月的月息该还了,戎决却迟迟不回消息,以至于他在收银时心不在焉,结错一单,几个小时都白干了。

    他给戎决拨过几通电话,得到的回应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就是开玩笑说去他家吗,不至于这样吧,他才还了多少钱啊?

    宋睿雪用上厕所的时间查戎决可能在哪个公司上班,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黑社会找戎决麻烦了吗?

    单说他自己,在戎决心中似乎够不上那么大牌面。可戎决不是说他对家被端了吗,难道……黑警?

    宋睿雪感觉自己像儿子晚回家的老母亲,一句“晚上堵车”就能解决的事,他脑子里自动播放好莱坞动作片,他的亲生儿子他都他妈的没这么操心过。

    是,他没打过宁宁,没骂过宁宁,但相应地,鼓励和表扬也没有。关心也关心得肤浅。他可以说自己要还债,宁宁学习忙,可从前呢,宋睿雪臊得慌。

    宋睿雪没再想戎决,找出秋冬盖的厚被子弹棉花、换新被罩,准备开学前给宁宁送过去。

    夜场里,熟客点宋睿雪的单,每次开一样的酒。来的人多,和宋睿雪一同被点的还有几个青年。客人里有白手起家做单身富婆的,有老公出轨混日子但交上了有钱朋友的,傍大款出身功成名就“回馈”同行的……

    年轻人口中戏谑称呼的那位“老小姐”口刁,什么姜刑、钢丝球之类伤身体的不碰,却依然能把人折磨到难堪,她随口叫手边的小年轻趴在地上学狗叫翻肚皮,对方言语圆滑地和她打马虎眼,她根本不吃这套。

    眼见气氛要冷下去,宋睿雪出来滚了滚,老小姐要给年轻人颜色看,从钱包里甩张百元钞过去,躺在地上的宋睿雪伸长手接过,拿来含在唇间,蜷起四肢靠在地板上不起来了。几个人笑过一阵,宋睿雪才趁全场焦点不在他身上时爬回熟客脚边,要她捏了钱才上沙发,熟客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揉搓,长了的刘海扎得宋睿雪难受,他索性闭上眼睛。

    年轻人更像是客人的绮丽幻想,是玩物,是会醒的梦,宋睿雪的代入感强一些,许多条件与客人的伴侣相近,有些地方则恰好地优秀,一旦入迷了,很难放开手。

    宋睿雪收好口水印未干的一百块,他就是这样,一个廉价妓女。客人醉了,从提包里掏东西,不小心拨出水杯来,水杯磕到包房钻石面的内饰上。

    “怎么干活呢!”老小姐借机训斥了一句。

    保温杯的内胆碎了,果汁洒出一地,宋睿雪起来取扫把和墩布,同事过来帮忙,捡起杯子就要往外走。宋睿雪注意到杯盖上连着什么东西,叫住同事说:“你问问这个她还留着不。”

    “胆碎了啊,扔了吧。”客人没细看。

    “您这个东西看着挺新奇。”宋睿雪蹲在地上找剩下的玻璃渣,见客人在看这边,改成了跪姿。

    客人笑笑:“我们公司鼓捣的新产品,说什么保温榨汁2合1,可谁喝热的果汁啊?”

    “磨豆浆啊,姐,‘保冷’也行。”一旁的男模搭话。

    “这个挺好的,网上能买吗?”宋睿雪陷入科技的力量中无法自拔。

    客人乐了:“买什么呀,回头给你们一人拿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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