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子(1/1)
宋睿雪哪有什么力气回去,他沿路边走,直到戎决的车开远。他找了个街心公园窝了一晚上,反正回家也就是一块小破地。
他没睡踏实,天蒙蒙亮就醒过来,时候太早,他头痛乏力,但又难以入睡,只得如行尸一般游荡在街上。有小店门口放了免费试吃的蛋糕,估计是没来得及清理的隔夜货,他取了一块走到公交车站。
等车期间他又犯困,靠在广告牌的立柱边合上眼,听到车辆行进的声音后,他不得不再次直起身。
现下是招聘淡季,销售岗位缺个人,简历却收不上几份,上司为此大动肝火。宋睿雪一边挨骂,一边还要抽出时间做录入手写快递单的零工。
宋睿雪试过给人打骚扰电话的兼职,还做过经纪公司外包的水军。声音伪装一下,他便是个诱人的青年男子,起初反响不错,但之后他加班频繁,工作条件不稳定,最终只得作罢。水军这摊事对他来说是新兴事物,他不了解不说,战斗力又扛不过在各大平台买房的小姑娘,差点因为说错话倒扣钱,自然没能做下去。
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变着法地打擦边球吐槽老板,宋睿雪只买了一份小米粥,盛出半份用双层塑料袋打包,剩下一半就几根腌萝卜丝吃。食堂的粥稀成一滩黄水,引发了宋睿雪的心理障碍。
“还难受啊,宋哥。”宋睿雪身边的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时讲不起新的话题,这才点了宋睿雪一句。宋睿雪从前大手大脚,关系过得去的同事帮忙买个单是常事,因此在大群体中显得如鱼得水,自从他老婆出了事,他向同事借过小额钱款救急。大家面上一团和气,实际关系却免不了变淡。
宋睿雪数着米粒舀粥,另一个替他回答:“没准宋哥减肥呢。我说句难听的,哎,那种手脚不干净的逼女人有什么可要的,‘男人四十一枝花’,宋哥底子在这呢,赶明瘦下来点,90后小姑娘还不是抢着要。”
宋睿雪放下勺推了推眼镜:“我操你妈,90后也都三十多了,现在人家说的都是00后。”
“嗬,还是宋哥有眼光,女人三十以上就不能要了,离婚的不用说,带个拖油瓶,没结婚的铁定是挑剩下的烂货。”一群老男人嗤笑开来,宋睿雪无意间瞥见粥碗里自己的脸,猥琐的表情早已刻印在肌肉中,给个引子便会自己显出全貌。
有人提议在外面遛个弯,宋睿雪身边的人一窝蜂站起来,留宋睿雪在半梦半醒间艰难地吞粥。一个女同事端着餐盘坐过来,宋睿雪刚好认识,他借方才没散干净的猥琐劲色眯眯地打个招呼:“慕雨,快过来坐,怎么吃得这么晚?”
按说宋睿雪不应该这样,可他的面具戴得太久,如今难以摘下,就算变脸成功,也难免会被认为是精神分裂,不如有意识地做个过渡。
“……是有点。”林慕雨便是宋睿雪同事们口中典型的中年破鞋,孩子上了中学,抓到男人在外面嫖娼,男人再三保证不会再犯,她还是离了婚。
“男人嘛,你说招待领导,自己不陪着去,难道在外面傻站着?又不是阳痿。孩子都那么大了,一点做母亲的责任感都没有。”宋睿雪的同事是这么评价林慕雨的。
宋睿雪的同事还说:“宋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自家婆娘人老珠黄,可不得找点调剂吗?平常不是和人相处,连个片子都不看的。这‘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不给她立规矩,翻过头来就骑在你身上了。”
“慢慢吃,啊。”林慕雨还真坐到宋睿雪对面了,一般女同事被他调戏都会找个“姐妹喊我”来之类的理由走开,这阵仗反叫宋睿雪心乱。宋睿雪端起粥碗来灌,许久没怎么吃过东西的身体接受不了,食物在胃里一阵阵往上反。
林慕雨许是觉得相对无言气氛尴尬,试探道:“你妻子……”
“意外坠楼死了。”宋睿雪答道,监控里看着像是打开窗户够夹在外面的衣服,没够上掉了下去。
“……节哀。”林慕雨沉默。
宋睿雪微笑:“有些事挽回不了,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林慕雨点点头:“说得是啊。”
一段时间过去,高利贷没再找宋睿雪的麻烦,宋睿雪窝在家里忧喜参半地抽烟,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一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宋睿雪心说,高利贷怎么还玩起制服Play了呢?开门之后,对方果然出示了警察证,说是他被举报窝藏毒品,让他配合调查。
“您等一下啊。”宋睿雪端详对方的证件,甚至上网搜索真假警察之间的区别。在警察眼里,他莫不是吸毒失了智。
铐上手铐后,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宋睿雪上警车,宋睿雪还彬彬有礼地问:“您要带我去哪儿啊?”
警员无语:“这还用说吗?公安局。”
“那就好。”看样子他现在说什么警察都不太会相信,再等等吧,真警察自己找上门来,不管能不能引起注意,总算能说说自己被高利贷迫害的遭遇了。
也不知道他身上的印子能不能作数,维生素E……
下了警车,别人听说是毒品相关的案子,无不回以冷漠,宋睿雪尿检和毛发检测的阴性结果出来后,办事人员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你之前卖的房子里有毒品,自己知道吗?”宋睿雪被铐上手铐在椅子上做笔录。
“不知道。”宋睿雪觉得自己说不出来别的了。
警察拿出一份尸检报告问:“你老婆是干什么的?”
“是个明星,好像红过一阵,后来不行了。”宋睿雪回忆道,“她在家待着,有时找人打麻将,有点赌博的意思吧,我替她还过赌债,也劝过她,后来就不打了。”
“还有呢?”警察追问。
“还有?”宋睿雪吃力地回想,发现最重要的被自己给漏了,他在警局呆了三个小时,思路连不上,“她欠了高利贷,现在追债的找我来了,房子就是被他们抵押出去的,我还差十万就还清了,可我还钱的时候,他们又逼我写了一百万的欠条……”
警察没理他:“你家毒品藏在哪儿?”
“啊?没有毒品啊。”宋睿雪一脸迷茫。
盘问来盘问去,宋睿雪真不知道他家地板下有大量毒品,也真不知道他老婆欠下赌债后染上毒瘾,以贩养吸,终因吸毒产生的幻觉坠楼。
“这都不知道?”警察靠在椅背上,看样子是准备收工了。
宋睿雪摊手:“警察同志,我从头开始讲,我农村来的,是个同性恋,我和我老婆一点感情也没有……”
“同性恋?”年轻警察还没退出盘问模式。
宋睿雪似乎被刺激到了:“那可是二十年前,1997年同性恋去罪化,2001年同性恋才不是病!我和她结婚生孩子,可我不想看见她,能躲就躲,她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关心,她欠的赌债数额不大,我还上之后就没放在心里,直到她出事之前,我都以为家里好好的……”
警察解开他:“高利贷的事一会再谈。”
宋睿雪在警局关了将近24个小时,精疲力尽,走出去时碰上一个寸头劳改犯。
“戎、戎决!”宋睿雪冲上去叫住戎决。
戎决一抬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睿雪双脚软绵绵地,方才走路感觉自己要登仙了,见到戎决后精神状态上来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用:“我老婆的事,你呢?”进局子还被他聊出归属感来了。
“例行报道。”戎决又上了一级台阶,“你瘦了。”
“还好吧。”宋睿雪以节食为主,运动为辅,已经减了近十公斤,期间皮肤松弛和皱纹都出来了,他用掉许多保养品才稳住情况。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初现形状,在他虚弱的状态下带一点勾人的意味。这话用在一个老大叔身上似乎不合适,总之他变好看了点。
戎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只是描述状态,对宋睿雪没有夸赞的意思,他盯着宋睿雪看了一会儿,又说:“你身上好香。”
“啊?”宋睿雪比听到警察说他老婆吸毒还迷惑。
戎决仔细嗅了嗅:“薄荷混合绿茶的气味。”
要不是戎决这个老实的模样,宋睿雪的脑内,他俩下一秒就该跟宫斗剧一样,戎决一巴掌打烂他的嘴:“狐媚子!学会勾男人了?”
戎决原来也老实,可他没这么愣,是沉稳精干的成功人士,如今成了傻地主,看得宋睿雪怪可怜的。
“啊,是我的烟。”宋睿雪赶紧翻裤兜,“这个是爆珠女烟。”近些天他以烟代饭、借烟消愁,抽到动情处将爆珠咬碎,香气浸润海绵,吸入口腔,萦绕周身……回想起来,要是他老婆往里添大麻,他刚才就栽了,宋睿雪不禁捏把汗。
“爆珠?”戎决的眼神露出几分好奇。
“加在过滤嘴里的,里面有香料。”宋睿雪取一支烟,费力地扒开滤嘴给戎决看,里面是一颗很小的圆珠。宋睿雪的手用力过度,不住地颤抖,爆珠掉在地上,宋睿雪低头正找呢,戎决淡淡地说:“你上回吐成那样,少抽点吧。”
老婆剩的进口烟,不抽白不抽啊。宋睿雪点点头,忽然笑嘻嘻地提醒戎决:“今天是碰巧了,不算数,您记得有空联系我啊。”
“嗯。”戎决颔首,像是黑帮头目孤身谈条件一般步入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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