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1/1)
宋睿雪的床头立了个大柜子,早上醒的时候不能直接起床,身体往下滑一段距离才能抬头,不然整个脸会结结实实地拍在隔板上。
柜子中有一层专门堆放各种化妆品和护肤水乳,都是他老婆用剩下的。他老婆去世时的遗产比这个多得多,名牌可以按余量折算价钱卖二手,赝品则烂在他手里。他凭记忆抓起一支洗面奶,看了眼保质期,没错,这个刚过期两个月,赶紧用。
他无精打采地起身整理内务,无论怎么努力,面上的蜡黄一点也洗不掉。收拾完自己,他包好借来的现金早早出了门。
小区门口早已有一辆车在等待,宋睿雪登车并坐到后排,他身边的人夺过他的提包找钱,副驾驶位拿走手机拆解,司机则命令道:“脱衣服。”
“这……”宋睿雪认得开车的是放债人,剩下两个是打手。
正准备将纸钞放进验钞机的打手瞥了宋睿雪一眼,宋睿雪吓得手打着哆嗦脱下长袖衫。他的体质不容易胖,可一旦挂了肥膘也不容易消掉,水桶般的躯干观感极差,在人多狭小的车中还容易出味道。放债人从后视镜看宋睿雪,宋睿雪的腿肚子打颤发软:“都脱了……”
没办法,裤子、内裤、鞋袜,宋睿雪被剥得像只待宰的猪。他的身上有些没消退的伤痕,看起来问题不大,鬼知道他挨打时有多疼。光是跪下喊爸爸喊爷爷,他的一双膝盖就青得发黑。“差半年的利息。”点过钱的打手开了腔,副驾驶位的打手戴着手套从宋睿雪的鞋底掏出一只指示灯闪烁的录音笔递给放债人。大夏天的,宋睿雪竟觉得有寒风渗进骨头缝。
宋睿雪住的算是个三线城市,车辆渐渐驶出市区,来到偏僻的农庄,宋睿雪的舌头都快打结了:“这……这才几个月?不是……还清了吗?”打手手段阴损,打人都拣着平常看不到的地方,但打人在种种催债手段中不过是小儿科。他先前被逼打伪装成艾滋病人血液的鸡血,他靠演技骗过了催收的,没有大碍却也难受了好几天,今天莫不是要强制他消费。
“你看清楚合同,一年还债期限,没有‘提前还清’一说。”车还在开,越过农庄,深入穷乡僻壤,“我们老板好心帮你,你有耍小聪明的时间,踏实还钱不好吗?”
没等宋睿雪回话,他的睾丸先被拉起上了钢夹,打手放了个矿泉水瓶在他身边,里面是大半瓶带悬浮物的黄色液体。
高利贷公司的信条是“打死不如吓死”,没有犯罪事实,警局不予立案,宋睿雪谈何报案。他毫不知情地被妻子做了保人,房子被放债人口中的“老板”派手下撬锁出租,要不是为了宁宁……
“您……您说差多少,我还……”夹头碾动睾丸,痛感直抵心脏,宋睿雪被掰开下巴灌入腥臭的尿液,发烫而泛咸的味道传过味蕾,令他不住地咳嗽。液体呛入气管,口中还有尿液接连涌入,激得宋睿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足一瓶的容量竟让他溺了水。
夹出红痕、锐痛难忍的双睾宋睿雪都来不及管,放债人的声音依稀包绕在他耳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睿雪被逼又写下一百万的欠条,回到出租屋时,他头上被按进粪坑沾的屎干成了薄脆。他何尝不想剃成光头,但他不能。隔的时间太久,被喂下去的东西呕都呕不出来,倒是替他省了饭钱。他作为欠债人的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还钱还得这么快,对方必定以为他傍上了什么门路,要再好好榨些油水出来。对于饱受追讨之苦的他而言,要他气定神闲、看月息一分分上涨,又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过一个中级人事,儿子每月一千的生活费不能省,自己的衣食住行一缩再缩,百万本金尚是望之莫及的数目,何谈付还本息。不然按戎决说的,还是收集证据试试报警,即便被讨债的弄伤弄残,总能有个说法。
宋睿雪把自己洗干净,观察了一下周边情况,思考要不要去戎决家报个信。高利贷的百万欠条,戎决的十万借款……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自从他换了房子,放债人没怎么来骚扰过,都把他拖到别处修理,监控的大头在于手机。他去走一趟,提醒戎决切断联系,免得被捏成软肋,不然,岂不是他恩将仇报。
宋睿雪做简单伪装,即刻动身,一路左顾右盼,到达戎决居住的小区。古旧的单元楼依然静悄悄地,宋睿雪走到门口,发现大门上贴着拆迁告示,戎决家的门他自然没有敲开。
宋睿雪慢慢从楼中退出来,这是一个庞大的连体小区,他快走到大门处,临近的几栋楼已经搭上了脚手架。
若是他晚两年再来会怎么样?宋睿雪拍了拍裤兜,摸出剩半盒的细长女士香烟,刚要点燃打火机,大臂忽然一麻,打火机摔在地上,外壳碎裂。
“戎决在哪?”一个手持电棒面带口罩的男子见未能将宋睿雪一波带走,抡起电棍指向宋睿雪的心脏。
“我不知道!”这显然不是高利贷那边的人,居然低级到当街开打,宋睿雪丢出烟盒挡了一招,绕到对方身后躲避电棍。他的胳膊行动不便,便与对方磨起腿下功夫,借对方反握电棒想攻击他大腿的机会让这人先遭了殃。
下肢移动受限显然比上身麻烦许多,宋睿雪想电晕他了事,从背后控制住对方的双手后将电棒慢慢压制起胸口……
两人贴得太紧,宋睿雪受了波及,他头脑晕眩,暗叫不好,又见一人穿黑帽衫和五分裤走过来,挣扎着脱开双手,下移重心伺机逃跑。
“我在这里。”戎决手戴银质拳刺直面那男子,一通电击过后,电棒从男人手中弹开,正留给戎决迎头一击的空当。
宋睿雪接住电棒,上前杵了一下那男人,随后身子摇晃起来,被戎决扶住:“上车。”
戎决还在开他那辆桑塔纳2000,千禧年代的顶级土豪车,如今是停产破落户:“高利贷怎么样了?”
折腾了一天的宋睿雪仰头倒在副驾上,拼命露出些许笑容:“还、还完了……我来,谢谢你……”
“谢早了,我那份还没还。”戎决拉下兜帽,被宋睿雪剃得光亮的头上冒了短茬出来,看着蛮可爱,可惜宋睿雪没那个闲心思欣赏,“我先绕点路,一会儿送你回家。”
“您那个钱,提前还款也要交纳约定好的全部利息吗?”宋睿雪勉强直起腰来问。
“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清算,两年是最长期限。”戎决掏出手机来录音,“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真谢谢您,又救我一回。”这车底盘低,晃晃悠悠地,宋睿雪有点上头,他为安全起见没带手机,似是下了一步臭棋。
“我最近事多。以前我不是做歌舞厅吗,老人们现在都干别的去了,近十年吧,这片起来一个地头蛇,正在闹内讧,其中一边的人听说我要出来,憋着给我‘大办一场’,劫我当招牌。”戎决开车如教练一般死板,路上没什么车,打灯降速还是一环不落,“还有公司那边,有觉得我弟保守迂腐的,想游说我分割公司怎么怎么样的,烦死了。”
“所以你干脆躲在家里?”宋睿雪四肢无力,将将挤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有钱人家的烦恼也不少啊。”“都是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除了我家那点关系,还有什么用?”戎决眼中尽失当年的流光,余一双融于暮色的黑瞳。
宋睿雪狗腿地接话:“您的私房钱挽救了崩溃边缘的我。”口腔内不断有涎液分泌出来,宋睿雪试图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却根本不管用。
车辆沿街边行驶,戎决环顾四周,对宋睿雪说:“差不多了,你住在哪里?”
“挺远的,你有地图吗?我给你设个导航。”宋睿雪努力支起打架的眼皮,眩晕感一阵阵冲上脑壳,“送我到附近的车站就好,谢谢。”
“你弄吧。”戎决调出手机菜单后注意到宋睿雪的异常,“那个电棒有问题吗,要不先去趟医院?”
宋睿雪摇摇头,喉咙里好像积了东西,除此之外,他的人形轮廓内的一切内容物似乎都在摇晃:“有塑料袋吗?我贪便宜,在路边买了个鸡蛋灌饼……”
戎决看他表情不对,翻箱倒柜,硬是用以前车上被塞的小广告给宋睿雪折了个口袋。宋睿雪接过纸盒,没来得及转向远离戎决的那一侧,“哇”地一声吐了一堆汤。宋睿雪吐掉嘴里含的苦水,连忙向戎决道歉:“对不起……”
“你一天都没吃饭吧,怎么可能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戎决找了个离垃圾桶近的位置停车。
宋睿雪冲下去扔东西,戎决找出一包纸巾放到宋睿雪的座位上。
宋睿雪把该倒的倒了,走到戎决的位置敲了敲车窗:“给你添麻烦了,我在附近找个公交回去,不用送了,谢谢你。”
戎决轻拍了一下方向盘:“这车确实设计不好,容易晕。你等我找个地方停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吃的不行,吐完就好了。”宋睿雪额头渗汗,眼前发黑,但还是强打精神对戎决说。
戎决拿过座位上的纸巾递给宋睿雪:“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至少让我看你上公交。”
宋睿雪强笑,语气中散发出些严肃:“别忙了,戎决,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这么点小事有什么摆不平的。”
戎决拗不过他,摇上车窗:“那你路上小心,我等事情摆平了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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