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闯将军府(1/1)

    子时刚过,承安城内灯火具熄,安宁一片,除却更夫敲着梆子走街串巷打更以外,便也只有野狗偶尔吠叫的三两声能为这座陷入沉眠的古都增添些许生气。

    此处位于承安城中心,往前数里便能看见王宫的森森红墙,而能在天子脚下置办房产的,大多非富即贵。更夫一路打着更走到此处,一番纠结后还是象征性的敲了两下梆子,那声音不痛不痒,哪怕只隔着两步之遥听上去也如细风过耳,转瞬即逝。

    这里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动动指头承安城都得抖三抖,万一他一个不小心惊扰了某个贵人的好梦,恐怕再长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夏日天干物燥,最易失火,更夫仔细检查了路边是否有什么可以助燃的危险物,便踢踏着草鞋往别处去了。

    因此他便没有发现,在他转身后不久,路边某条暗巷里突然闪过一条漆黑人影,那人穿着夜行衣,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妩媚风流的吊梢眼。而他的身法更是轻如燕雀,脚步腾挪之间人已从巷口闪出数丈有余,一看便知功夫当属顶尖。

    他轻车熟路绕过几户金碧辉煌的人家,在一处装饰平平的宅子门前停了下来,此处门房虽然也算雕梁画栋,和周围镶金嵌玉的奢华府邸相比,却是远远不够看。

    黑衣人抬头扫了眼端端正正挂在大宅门前的牌匾,上书“将军府”三字,稍稍退后两步,接着一个鹞子翻身便轻松翻过了那道护院高墙。

    似乎是早已踩好了路线,这人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将军府后院,此刻万籁俱寂,周围房间里偶尔传来家丁的鼾声或是呓语,谁也不知门外不远处竟潜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

    来人显然是对将军府构造极熟,他四处打量片刻,脚步也未停,便径自像西南方的书房行去,玄色身影不消片刻便彻底隐匿进黑暗之中。

    他一路潜行的极为顺利,不见什么巡逻的家丁仆从,想来纵观整个帝都,还从没有人胆大到孤身一人便闯入将军府。

    此地主人名唤宋洲野,大名鼎鼎的西北镇远将军,其祖父曾随承国开国皇帝四处征战,有从龙之功。父亲亦是威名赫赫的将军,替承国皇帝守了一辈子边塞,但自古英雄命短,他在宋洲野刚刚及冠那年不幸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而论及宋洲野本人,更是青出于蓝,与祖辈功绩相比也不遑多让。

    三岁读诗词,六岁习武艺,十四岁时便能替他爹领兵出征,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万千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轻易便能取下便取下敌将首级。当上将军后更是连退夷族三百里,以雷霆手段平定的动乱百余载的承国西北边陲。

    如此种种事迹,谁听了不得由衷赞叹一句少年英雄?

    由此镇远将军宋洲野这个名号在帝都也颇受人尊崇,朝堂之上的地位更是不容小觑,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毕竟朝廷百官对政事嗅觉敏锐,驻扎西南的三十万将士虽说仍挂在皇帝的名号之下,但谁不知宋洲野在此军中威望极高,于这些将士而言,一句宋将军有令可比皇帝手中号令三军的虎符用处要大得多。

    对此事皇帝赫连朗心里自然也是门清,虽说宋家三代忠良,但历朝历代不少功高盖主的惨痛教训也让他不得不小心提防,于是不久前便随意找了个理由将宋洲野调回了帝都。

    皇帝虽说心里有些小九九,但终归没那个胆量去动宋洲野,最终只得寻了个由头将他留在帝都,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或明或暗再派些人监事,也省得有什么后顾之忧。

    这样声名煊赫的一个人,普通人自然不敢招惹,剩余那些有点权势的人,哪怕有心试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故而长久以来将军府也算是一派风平浪静,府里的仆妇过惯了安稳的生活,警觉性早已不高,倒也算便宜了今晚大摇大摆混进来的小贼。

    书房的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黑衣人轻手轻脚将房门推出一条缝隙,木门摩擦着地面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不消片刻便消逝在四周沉寂的空气中,再无音讯。

    而小贼盯着洞开的房门,突然无端一阵心悸,仿佛预感到漆黑的门似乎内藏着什么洪水猛兽,转瞬就要将他吞噬。

    他迅速调整呼吸,同时用手轻轻抚了抚胸口,狂跳的心脏慢慢便也安定下来。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前方哪怕有刀山火海也是不能再回头了。

    他这样劝诫自己,待情绪稍稍平定后便无声潜入了书房。

    书房的摆设简洁随意,并不见多少名贵装饰,而书案上还有两本半阖的兵书以及一杯犹带温度的茶,昭示着主人或许刚刚离去不久。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点亮,待能看清四周后便在书案上急急翻找起来。

    书案上东西不多,不消片刻他便在一本《易经》夹层中翻出一个黄色信封,上书“镇远将军亲启”,字迹龙飞凤舞,潦潦草草,笔者落笔时的匆忙和心急,于这几个字上一览无余。

    黑衣人见到这封信时眼前一亮,顺手扯下一直蒙在脸上的黑色面巾,露出艳若好女的一张脸来。

    此刻但凡是稍微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在场,看到这张脸时必然都会大吃一惊。

    这趁夜色偷偷潜入将军府的小贼,居然是承国六皇子连城瑾!

    传闻六皇子为人最是冷清高洁,虽长着一张容色姝丽的脸,却往往面色冷凝,不苟言笑,浑身没有一丝俗人的烟火气,倒像谪仙下凡一般,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他拒人千里于之外的冷漠疏离。

    说是皑皑雪山之颠最孤高凛冽的雪莲花也不为过。

    谁也不知这位目下无尘的六皇子为何会半夜独身潜入将军府,但见他小心翼翼打开信封,拿出藏于其中的绢纸,三两下展开后其中却空无一字,赫然是一张白纸。

    连城瑾眼里隐约含着的半分笑意骤然凝结。

    眼下一切明晃晃昭示着连城瑾受了欺骗,他冒着万险混入将军府也绝不会是为了这张空空如也的白纸,显然是他计划中的某一环出了差错。

    为他提供这份情报的是一个跟了他十余年的线人,决计不可能背叛,那唯一解释得通的便是,宋洲野本人或者他的势力早已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注意,便演了一出好戏,故意露出拙劣的破绽等自己上钩。

    太大意了,明知这份情报破绽重重,可自己那时大概是被唾手可得的机会冲昏头脑,竟就这样轻易将自己送入敌手。

    瞬息之间他已想明白因果,急忙想抽身而退,可书房门外已经隐隐响起了声息,显然他潜入这里的事已被将军府内的所有人知悉。

    来不及思考太多,他自窗台跃出,一路无声潜行,想找个偏僻的地方直接逃出将军府,却发现围墙四周已被家丁和士兵重重包围,连他最初潜入的那个地方都有数十人手看守。

    他虽然武功不弱,却难敌人多势众,根本没把握能一举击败所有人然后成功出逃。

    身后隐约的火光和众人嘈杂的议论也离这里越来越近。

    前方深渊,身后地狱。

    不觉间一滴冷汗自连城瑾净瓷一般的额间划落,向来冷静如他面对如此绝境也不免大失方寸。如今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风向也是瞬息万变,党派之间勾心斗角再正常不过,可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不敢主动招惹宋洲野这尊煞神。

    倘若今日之后六皇子夜闯将军府的奇事传出,各方秩序又会重洗不说,自己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也都将转瞬间化为泡影。

    他的身体原本有些问题,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更是要付出 多余其他皇子数倍的努力,眼见一桩足以助他一步登天的的大事即将成功,还未来得及高兴,再转眼时却半只脚都已踏入地狱。

    这教他如何接受,怎能接受?

    耳边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不及仔细思考,连城瑾将内力凝聚于掌心,然后冲着自己的胸口狠狠一掌拍下。

    釜底抽薪,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只要下手足够狠,狠到所有人都不认为会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到时随便编个什么被歹徒袭击或者追踪贼人的借口糊弄过去,总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场缉拿。

    甚至假装失忆,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含混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好歹自己是个皇子,身份摆在这里,也不怕他会暗中对自己出手。等风头过去,自己再悄悄溜出将军府,以后也仍旧还是那个身份尊贵的六皇子。

    由此他拍向自己的那一掌毫无保留,至少用上了八成功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的剧痛迫使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甚至连神智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简直怀疑再下手重点自己大概就会变成史上打死自己的第一人了。

    嘶,可真疼.......这次简直亏大了。他又吐出一口鲜血,哪怕意识模糊也要给害他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狠狠记上一笔:

    若以后我手握大权,必定要把你这奸诈的狗贼碎尸万段!尸体也丢出去喂狗!

    他打了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蓦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他似乎跌进一个不太柔软的宽厚怀抱里。

    意识的最后是那人带着粗茧的手轻柔的抚了抚他的脸,一瞬间竟让他生出对方对他似乎有着满腔爱意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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