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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蓝竟是在沙地之上长跪了一夜。

    方河选择赴死,天魔选择离去,金龙亦未再发话。他孤身一人跪倒在茫茫沙海中,犹似被天地所弃。

    他其实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方河。

    他生来半蛟半龙,当初方河被天道处罚,正是他得天道点化由蛟化龙之际。金龙厌弃蛟身的一切,自那一刻起他就被封存进金龙的意识,开始永无止境的囚困。

    直至镜心城地牢重逢,若非方河偶然得到一颗蛟珠,他还将沉睡于金龙的意识,永世困束不得解脱。

    蛟珠妖力助他短暂夺回意识,然而也只是暂时,金龙强盛远非他所能压制。万般无奈下,他同金龙达成契约,在此间事了前,金龙答应由他主宰身躯,而后他将彻底被金龙同化吞噬。

    当年于天宫上承蒙方河襄助的黑蛟少年,也将永远不复存在。

    蛟的生母早已逝去,身为龙君的父亲也只望他化龙。浮生倥偬经年,只一个方河善待过蛟身的小龙。

    只有他记得,我曾生为黑蛟。只有他知晓,我曾鲜明存在过。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与他的重逢。

    无边无尽的困束中、漫长无际的等待中,唯凭一腔妄念执着,方才坚守至今。

    ——我已倾尽所有,此行不该无功而返。

    苍蓝蓦地咬紧齿关。

    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他荒唐地想,为何方河没有就此死去。

    如果方河真死在流沙中,那他便是与方河同葬一处,从此万事俱休,他们将永远留在一起。

    那也是他所求的永恒陪伴。

    而如今他的时日所剩无几,此后光阴寥寥又匆匆,无论方河要与谁同道,都再与他无关。

    既已无法等待、既已时日无多……那他或许,不该再一味顺从方河的意见。

    他早该将方河带回龙岛关在身边,没了那些搅局的外人,想必方河也不会走到寻死这一步。

    而即使他终将被金龙吞噬,那也是在方河身边撑到了最后一刻。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风沙浩浩,于荒野中空荡回响。

    苍蓝终于抬头,望向苍茫天穹。

    东边天际晦暗深沉,在更辽远的地方,海潮涛涛滚滚,暗流汹涌湍急,而龙族诸岛正罗列其中。

    便在这同一片海域上,更藏着一座避世孤立的高耸山峰。

    那是他的旧乡,亦是此世方河的故地。

    方河还活着,沙中定有玄机。

    既然明幽城主是因师门旧事而对方河下杀手,那是否会惊动师门中人、由此对方河施以援手?

    左右眼下,荒漠中再难寻方河的下落。

    不妨去看看,他此世是如何成长。

    斯人难觅,旧迹可寻。总该有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念方河的存在。

    苍蓝闭了闭眼,双膝跪地,极郑重地在流沙前磕了三下。

    “……愿,早日重逢。”

    -

    流水淙淙,绕藩篱而过。

    白雾氤氲,浮沉于葱翠绿竹间。

    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携着一缕茶香,由远及近。

    嗒,杯盏轻响。

    少女沉默着斟上两杯热茶,而桌边二人毫不分神,仍专注于方寸棋局间。

    潮平无心去看那黑白杀局,低眉敛目收拾好茶具,复又垂首,恭谨立于楚弦身后。

    楚弦执白子,对手执黑子,眼见黑子悬于棋盘边缘久久不落,楚弦眸光微闪,借喝茶掩去笑意:“你这么为难,倒是罕见。”

    白黎尚在思索,片刻后终于放弃,将棋子掷回盒中:“罢了,想不出来。论下棋我比不过你。”

    他向来坦白直率,楚弦习惯后也不如早些时那样无话可接。

    楚弦笑了笑,也随他丢开棋子:“你才学多久,这是又厌了?”

    白黎坦诚道:“总是在输,那的确会厌。”

    -

    【五十六章】

    楚弦又笑:“棋艺这种东西,还是要靠切磋来精进的。你多年闭门不出,怕是只有我一个对手。”

    白黎皱了皱眉,未再开口。

    楚弦一直留意他的神情,而白黎的心思实在好读,他这般回避,定是这些年来不通外界,也未再见过旁人。

    ——他是白黎唯一会见的人。

    思及此,楚弦忽然就生出几分得意满足。

    他抬手为自己添了杯茶,闲闲道:“罢了,换个话题。我来找你,原也只是同老友叙个旧。毕竟这里一场水月镜花,清醒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一声轻响,茶盏又落回桌上。楚弦抬眸注视白黎:“另有一件事。我在仙城里放出了魔,虽说后来被你的后辈封印了,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黎握着杯沿,神色淡静,并无半分波澜:“与我何干?我卸任城主位已久,便是你在镜心城作乱,那也是现任城主的麻烦。”

    楚弦追问:“那倘若修士们找不到解局之法,你也不会出手?”

    白黎仍是无动于衷:“你也知这里一场镜花水月,又何必多费心力。”

    楚弦朗声大笑,心间隐忧终于散去。

    这世间他最忌惮两人,一为白黎,二为燕野。镜心城与明幽城接连传来动乱,他不想惹得白黎不快,故而先一步造访白黎。却未料后者对外界动荡毫不在意,更无干涉的意图。

    这正中他下怀。

    此后专心对付燕野便是,有了潮平的助力,他要吞噬燕野实是指日可待。

    楚弦彻底放下心来:“我虽知晓这里虚虚实实多为假象,但也听说了不少稀奇的东西。

    比如……龙族?此间似乎还有龙的存在,只是不知是前人遗骸,还是确有其人。”

    “你若想打听龙族,大可直接问出来。”

    白黎面色不变,道:“我同龙族鲜少往来,只知道他们对天道管束颇有微词。你要做的事情,他们未必会阻拦。”

    楚弦挑眉:“这么看来,我竟是一路顺遂?”

    白黎未接话,反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一起说个明白。”

    楚弦摇头失笑,和白黎打交道,总是特别干净利落。

    “那我便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仙骨……”

    一直无波无澜的白黎,手中杯盏忽然荡出一圈涟漪。

    楚弦未留意到这点细微变化,继续道:“坊间传闻,世间还有位身怀仙骨之人。我想不会有人与你同享一样的天道青睐,但出于好奇,随口一提罢了。”

    “——那个人,现在怎么了?”

    白黎直截发问,倒是让楚弦愣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答道:“不怎么样。那个人自己叛出师门,身怀仙骨的消息又走漏多处,以修士们对飞升的执着,恐怕现在正忙于躲避追捕呢。”

    “他们想杀他取骨?”白黎拧眉,“……原是如此?”

    他的反常显而易见,楚弦觉出端倪,试探道:“你认识这个人?是否需要我出去找他?”

    “不,”出乎意料,白黎否认道,“我不认识,也不想见到他……”

    话音未落,身后竹舍间俶然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声。

    白黎立时起身,面色剧变。

    “楚弦,”他已转身朝竹舍走去,未再多看楚弦一眼,“我另有事在身,便不送你了。”

    这逐客令下得猝不及防,楚弦倒也未觉出冒犯,只是在原地多坐了片刻,仰头喝尽杯中茶,才携着分意味不明的笑,带着潮平往外走。

    竹林屋舍消失不见,漫天黄沙又至眼前。楚弦抚掌,面露讥嘲:“仙城他不在意,龙族魔族也不在意,最后歪打正着,那个叫方河的修士,竟有这般分量?”

    潮平一路沉默,直至此刻方才开口:“阿弦,白城主身上……带着死气。”

    楚弦霎时一惊:“怎么可能?白黎怎么会死?!”

    潮平迟疑道:“不……那不是他的死气,只是他沾染的气息。就如同‘姐姐’那时一样,白城主他恐怕去了生死狭间。”

    生死狭间于潮平而言也难保有去有回。白黎经年居于荒漠,对外界无知无觉,为何会突然去往那等九死无生之地?

    楚弦沉默许久,才道:“他在北境化名药师,若是善心大发要去狭间捞个什么人回来,也未尝不可。”

    潮平无法回答,只能一如既往地缄口不言。

    -

    无止境的下坠,漆黑深渊吞噬一切,万千生机化作流溢光点,不断飘散四方。

    方河意识昏昏,满心只一个念头——他又回到这里了。

    生与死的狭间中,再无悲喜与爱恨。在这场坠落的尽头,等待他的将是永恒宁静的解脱。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阻拦他了,那位“神君”总不至于恰到好处地出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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