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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疲惫至极,语气亦是厌倦的。
“你为何要因我而死?”
“可是……”
苍蓝怔然失语,未料方河竟是如此平静,预备的说辞全然无用,令他没由来生出惶恐。
“换一个条件如何,”方河淡声道,“我不要你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倘若我昔日予你有恩,那此生再不相见,便是如今我唯一想要的报答。”
“苍蓝,”方河定定看他,语气毫无起伏,“便算是我求你,如何?”
“哥哥?!”苍蓝眼瞳蓦然一缩,极浅的金色凝成细线,于竖瞳后不住闪烁。
“为什么……”少年声调剧颤,清亮的眼中忽然涌出大滴的泪珠。他抬手捂着眼,只余哽咽断续破碎。
“你可知,离开你的惩罚,甚至令我生不如死?”
“从天宫到龙岛、从黑蛟至化龙,无数次我就要被金龙吞噬,只因想再见你一次……”
少年的小龙与成年的金龙实在天壤之别,方河静静注视苍蓝,忽然发觉自己并无半分触动。
恩情如何偿还,折辱又当如何清算,既是算不清的债,不如干脆抛却两忘。
时至今日,他再无心力去作计较,只想尽快寻个解脱。
“可是金龙所为,于我何尝又不是生不如死呢。”
方河轻声叹息,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若无情蛊作祟,若无金龙同生——或许那样,他们才有同行长伴的契机。
可若非命途波折,他又怎会遇到小龙。
只道造化弄人,从不予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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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他……我自会弥补他的过失……”苍蓝语调艰涩,自知金龙已铸下大错,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方河的态度,这般平静,近乎麻木,仿佛一切于他都是可有可无。
此刻他看着小龙啜泣凝噎,亦是面色不变,无动于衷。
苍蓝立时了然——此间并无原谅或是挽回的可能,方河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金龙放肆太过,即便方河不会杀他,也不会允许他再陪伴身边。
可是寻寻觅觅上穷碧落,难道只落得一个永世不见的下场?
他怎能甘心?!
“方才还如此张狂,怎么眼下又换了人来卖乖?”
水波声响,燕野冷声嗤笑,缓步走来。
方河默不作声,只是皱眉。
“闭嘴,”苍蓝侧首回望,犹在泛红的眼睛满是冷厉,“你同‘他’一样该死。”
燕野面上嘲弄之色更甚:“笑话,既是一体同生,你又如何摘得干净。那条龙肆意妄为,焉知没有你的授意。”
他还待讥讽,余光却瞥见方河眼眸微闭,忽得身形一晃。
“……方河?”
“哥哥?!”
天旋地转。
方河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那两人的声音飘忽渺远,甚至不如方才的水滴声听着真切。
意识在下坠,灵力在溃散,再度睁开眼时,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悬浮于漆黑虚空之中,周身飘逸着无数光点,那些光源于他的心口,正是流逝的生机。
……这是哪里,生死狭间?
他随手抓了一把浮光,些微的暖意缓慢回淌,可他没有犹豫,转瞬扬手放开。
他已经不需要了。
-
惊鸿峰上,鸿雁俶然嗡鸣。
叶雪涯沉沉睁眼,面色苍白如庭外积雪。
他伸手招来鸿雁,宽大袍袖下数道血痕触目惊心,当日镜心城中所伤,竟无半分愈合的迹象。
剧痛犹在,但早已习以为常。鸿雁清脆出鞘,映出一双深黑眼眸。
——铮。
便是在他手中,鸿雁仍是震颤不止,雪白剑身下红线交织游移,渗出一层浅薄血色。
叶雪涯立时滞住。
他的本命灵剑,并非以心血铸就。
能影响到鸿雁的,只有与它同源铸就的相思。
——相思剑中,正有一滴因愧而生的心血。
相思剑,方河。
若非剑主生死一线,本命灵剑也不会以共鸣的方式来寻求救援。
……方河,他又遇到了什么?
叶雪涯紧握剑身,眼神阴晦骇人。
-
几日之前,尘封多年的水镜忽然晃动,竟是北境明幽城送来讯息。
这讯息原本只能递给雪河君,然而雪河君为照看余朝已耗尽心力,不得不再度闭关调息。
他不在时,便是由叶雪涯代行职责。
叶雪涯拂开水镜,见到的是曾在莲池夜宴上打过照面的容潋。
容潋亦是意外,但转瞬想到定是雪河君境况不妙,便交予叶雪涯转达。
——惊鸿峰弟子方河,正与两位邪修同行,将要去往北境荒漠寻找药师。
竟然是方河,他竟然去了明幽城。
叶雪涯心中震惊,面上未显,沉默半晌后,他问:“许城主有何打算?”
容潋摇头:“城主打算令他尽快出城——连同他那两位同伴一起。叶仙长,你可知那两人是何来历,方河说那是他的旧识,但你我皆知这不可能。”
——不错,自幼长在惊鸿峰的方河、此前从未离开过惊鸿峰的方河,哪里来的“旧识”。
联想到镜心城中曾见过一面的魔修,叶雪涯心中冷笑,那只会是他的“新欢”。
镜心城中尚只有一位,而今已有两人与他同行?
果真是放荡不堪。
然而虽是厌弃鄙薄,终究拦不住细密的刺痛如萌芽破土,叶雪涯定了定神,道:“说来惭愧,方河离开惊鸿峰已有些时日,晚辈并不知晓他结交了什么人。”
“但若是他真的自甘堕落……”叶雪涯语调渐缓,话语就此中断。
容潋追问:“如何,他尚是惊鸿峰的弟子,许城主也不想让雪河君为难。”
雪河君……联想到近日余朝心魔发作不减反增,雪河君油尽灯枯之状越发明显,叶雪涯心道恐怕雪河君已无暇去解决方河的事情。
“在镜心城时,方河曾向我提过,他想要离开师门。”
容潋错愕,而叶雪涯继续道:“镜心城之乱后,他并未回到惊鸿峰,而是与外人同行。”
“既是他自己的选择,惊鸿峰也不会强加干涉,只是他之所为,也与惊鸿峰全然无关了。”
“若为正道,许城主自可放行;若入歧途……那也听由许城主处置。”
“惊鸿峰与明幽城皆奉行公义,无论他最终境遇如何,惊鸿峰都不会对明幽城有丝毫怨言。”
容潋听罢苦笑:“你要将他的是非交由明幽城来裁夺?这也是雪河君的意思?”
这话隐含的意味极深,然而叶雪涯答得干脆利落。
他应了一声“是”,除此之外再无言语。
半晌后容潋长长叹息:“我会将你的意思转告给许城主……最后,恕我冒昧一句,雪河君近况如何?”
叶雪涯道:“承蒙关心,家师尚在闭关。”
容潋顿了顿,纵有万千疑问,终究也只是客套疏离地结束了通讯。
-
鸿雁犹在嗡鸣,红光闪烁不灭,血色交织,触目惊心。
本命灵剑不会虚瞒,如果方河真的行于歧途、此刻正是许星楼要处决他——
……不!
叶雪涯低声痛呼,手臂上受仙骨压制的伤口骤然绽开,鲜血淋漓而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一瞬脑海只余空白。
海上秘境中他抛下方河离开,于是方河相思碎裂,修为尽毁。
而今他让许星楼决断方河去留,于是连本命剑都被迫共鸣,传递剑主生死一线的讯号。
竟然是他促成了方河的两次“死亡”。
不——我怎么会——
直至这一刻叶雪涯才领悟何谓惶恐,即将永远失去方河的恐惧远胜一切——仙骨之恨、飞升之困、师门之望、情爱之扰——若与方河的死相提并论,统统皆可抛诸身外。
他不与方河同风月,他选择与方河隔天涯,但唯独生死阴阳不可跨越。
明幽城……若是现在赶往明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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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铛!
鸿雁蓦然重如千钧,一时脱手坠地,而在血色与寒光之外,银白剑身上忽然映出一个模糊人影。
叶雪涯顷刻怔住。
他抬手召回鸿雁,而剑身红光骤闪,与此同时一道威严声音如针刺般闯入脑海——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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