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二十六章(5/5)

    轰隆。

    雷声再度炸响,潮湿水气和着瑟瑟山风扑了进来。

    方河循声一望,才发觉洞口草木葳蕤茂盛,正逢山雨,枝叶簌簌摇晃,隐约可见外面树影重叠,绿荫无边。

    群山之巅的镜心城没有这样的丛林空地,镜川河下也只有荒瘠嶙峋的山岩。

    这又是哪里?

    这一路惊悸仓惶,始于一句“他想离开”。

    他无意卷入是非,他只是想寻一隅安宁,谁也不见,谁也不扰。

    然而仙骨在身,鹿城宿怨在身,更有师门因果、声名牵系,他的祈愿注定不能实现。

    ……

    方河将手按在血泊中,听着洞外雨势渐大,声如瓢泼。

    他心中也似暴雨倾盆,凄切,苍茫,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天地浩大,竟无一处可作归宿。

    ——至少眼下是安宁的。

    便算是自欺欺人,便算是得过且过,他对自己这么说。

    至少眼下没有外敌……至少眼下,只有一个不吝舍身救人的小龙。

    方河不愿深想,定心打坐,纯净灵力自地上的龙血源源不断涌入,修补一身创伤。小龙双目紧闭盘卷沉睡,犄角显露干裂之势,漆黑鳞片黯淡无光,四爪上隐约残留着血痕,明明该是威风凛凛的神物原型,方河却看出了几分奄奄一息的可怜意味。

    方河心中沉重,自知又欠下了一个深重人情。

    “……我会带着你的,”

    他替小龙拉了拉外袍,郑重承诺,“终究是你救了我。”

    【第二十六章】

    往后几天,方河伤势好转,从叶雪涯交给他的玉简里翻出几瓶应急的伤药。

    离开时心气上涌,忘了交还玉简,眼下小龙伤重,他顾不得多想,将伤药一应拿了出来。

    不知修士的药对龙族是否有效……他这么想着,凑到小龙近前,试着叫他:“你还好么?有一些修士惯用的伤药,你能服用吗?”

    小龙一直是闭目沉睡的盘卷姿势,连续三日一动不动,无论妖气还是灵力俱是微不可查。方河心生忧虑,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小龙垂落的尾巴尖突然幅度极轻地扫了扫,紧接着眼膜忽闪,亮出一双深沉如夜的眼睛。

    方河一时诧异,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龙已经松开身躯,四爪触地,悠悠站起。

    小龙现在不过半臂长短,本应是叱咤风云的神物,此刻因重伤缩小身形,反倒无端多出几分平和温驯。

    他站定在方河面前,眸光晶亮如璀璨星辰,明明是兽类的形貌,方河却觉得那眼中藏着万千情绪,似有惊喜,亦含怅惘。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

    小龙盯着方河看了许久,忽然低下头,谦卑恭谨:“仙君,终于再见到你了。”

    “当日不告而别,情非得已,万望见谅。”

    “等等,”方河不得不打断他,与此同时心中似有个脆弱空洞突然破裂,一种难言的情绪复又上涌,“我们之前……应当从未见过。”

    “我并未飞升,‘仙君’之名实在托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会?”

    小龙一时愕然,正欲解释,但见方河垂下眼睛,面上既有迷茫亦有失落,忽然顿住。

    “仙君,”小龙试探道,“仙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方河苦笑:“在下不过……不过一介散修,名为方河,修为不济,仇家诸多。”

    “至于身处……我记得自己之前是在魂修的地牢里,不知是否是你将我带到了此处。”

    小龙立时滞住,黑亮的眼中盛满惊疑。

    他瞳孔疾闪,片刻后又俶然凝固,再开口时声音已低沉下去:“既是如此……抱歉,是我失言了。”

    方河摇了摇头,忽然很想长叹口气。

    ——果真如此,果然是错认,哪来的天道眷顾与舍命相救,不过是出于误会罢了。

    难为小龙牺牲这么多……这又是桩难偿的人情。

    “但我不会认错人的,”龙扬首,明明是兽形的头颅,方河却像看出了一抹傲气又满足的笑意,“仙君还是那个仙君,我永远不会忘记。”

    小龙认得坚定,方河反而无法再坚持辩解。

    他不愿纠结身份的事,将装着伤药的玉瓶递到小龙面前,“那便依你所言……你之前失血太多,这个,修士的伤药对你可否有用?”

    小龙凑过来,低头在瓶口嗅了嗅,眼眸又闪了闪。

    “龙族修行之道与人族不同,这伤药对我无甚效用。仙君之前伤重,不妨用在自己身上。”

    “那可有什么办法助你恢复?”方河停顿片刻,又道,“别再叫我仙君了,我离飞升……恐怕遥遥无期。”

    “龙身强悍,这点血不算什么,自行恢复便是。不过你既然不愿听‘仙君’……哥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此刻的小龙嗓音清脆稚嫩,方河想到之前地牢里不过及他腰间的少年,略一点头。

    仙君之名谬赞太过,以他这般修为,实在嘲讽。

    但龙之前重伤萎靡也不似短时能恢复的样子,方河蹲下/身,尽量与龙平视:“你为何会在魂修地牢里?你被他打伤了?”

    小龙晃了晃头,有些不自在地甩着尾巴:“族人算到天魔即将现世,予我一个除魔历练的任务,没想到这魔如此狡猾,一时不察,中了陷阱。”

    “我当时被封去大半修为,但龙族强悍,天魔杀不了我,只能把我关在牢里。没想到哥哥也被那天魔抓来,幸好你有一枚蛟珠,我的母亲出身蛟族,这东西对我大有裨益。”

    “有蛟珠在,我恢复全盛是迟早的事,哥哥不必担心。”

    方河点了点头,知道小龙此刻无碍,暂且放下心来。

    “那天魔是谁?他手下还有一名魂修在镜心城放出了十万心魔……他们意图扰乱人间?”

    “镇压天魔的封印松动,他得以逃脱。天魔出世必然会引起凡间大乱,那魂修是他手下卒子之一。不过哥哥尽可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这不是方河想得到的答复,但小龙似乎满心只有护他周全这一件事,方河盯着那双晶亮的眼,心中又似压上重石。

    ——他不是小龙要找的人。

    小龙说得笃定,可此前他从未见过龙这样的神物。

    更枉论“仙君”这样的身份,即便他身怀仙骨,飞升对他而言也是漫长无期。

    但若不是认错了人、若不是把他当作一个极其重要的故人,他又如何能得到小龙的援助,哪怕小龙吃了蛟珠替他杀了安锦,但他当时伤势那么重,若非龙血相救,只怕也是命不久矣。

    ……是误会啊。

    可是小龙的目光又那么坚定,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哪怕一身伤痕累累,也是毫不犹豫地为他献出血肉。

    如果错认能让他如此满足……方河心绪复杂,心道至少在小龙恢复伤势前,暂且不提身份错认之事。

    这并非是想骗取小龙的信任与付出,他只是不忍打破小龙的幻想。

    他知道全副心神只为一人牵动是怎样的感觉,小龙眼下已是身负重伤,不能再让他多添心伤。

    只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此看重他的人,他还以为是天道终于赐了他一次好运。

    原来是认错了。

    方河闭上眼,自嘲一笑。

    小龙见他神情不对,犹豫着凑过来,尾巴轻轻扫过方河手腕,鳞片光滑微凉。

    “哥哥,”他不掩担忧,“怎么了?”

    “没什么,”方河试着伸出手,见龙没有避开,于是像安抚小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小龙的头,“好好休息,趁早恢复。我去外面看看有无可用的吃食药材。”

    小龙略微颔首,回到那件白袍上盘成一圈,正要埋首其中时又抬头看向方河。

    “哥哥,你会回来吧?”

    他这副紧张模样,倒真像个眷恋兄长的小小少年。

    方河笑了笑:“当然,你救了我……我要还人情的。”

    “不必,”小龙郑重道,“从前是我欠你良多,如今应该是我报答你。”

    方河不想再提“以前”,朝小龙点了点头,以相思在洞口划出一个简易防护,走了出去。

    洞外是茂密山林。

    小龙将他从魂修地牢救走,为防撞上那古怪少女,便随手用了个传送术法,眼下他也不知自己和方河到了哪里。

    林深幽邃,渺无人烟,方河以相思辟开杂草,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安宁。

    诸事纷争都远去,什么人也见不到,什么忧患也不去想,他终于寻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不对,还有一件事。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腕,不过几天时间,那抹桃花印已经毫无痕迹,连带灵力与魔息的冲撞伤痕都消失了。

    此处无人觊觎仙骨,可若是情蛊发作?

    这东西发作从无预兆,但他答应了小龙不会离开。

    既然相思在手,修为也在恢复……无论如何,这次定然要维持清醒,绝不可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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