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人 06(1/1)

    “海息?”

    徐艺林看了眼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的名字,抬头问魏言霜:“你捡的?”

    魏言霜“嗯”了一声:“在第五食堂。”

    徐艺林道:“..中文的院花...呸,院草。”他说:“你随便找个中文系的熟人转还给他就可以了,海息那张脸还是挺出名的,人好看,就是脾气冷冰冰,学校多少折戟沉沙的小姑娘...酸死我了。”

    魏言霜对学校里的八卦热闻并不感兴趣,随意点点头,给中文系的同乡发了个短信。那边回的倒快,问魏言霜这会儿有没有时间。

    “魏哥,我正和海息在一块儿呢,带他来你宿舍拿?”

    ——“可以。”

    魏言霜第一次见到海息就是在男生宿舍狭窄的走廊。头顶的晾衣杆零零散散挂着几件衣服,徐艺林脱下的球鞋随意踢在门口,熏着斑驳的青绿色的门板。同乡远远地见到他便开始挥手,笑着叫魏哥。

    海息穿着米黄色的衬衫,站在同乡身边,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很老土的打扮,却不显得拘谨,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伸出来接过笔记本的手臂也过于纤细,皮肤薄薄一层,能清晰看到紫红色的起伏的血管。

    滴答...滴答...走廊尽头的厕所永远有拧不紧的水龙头。魏言霜上前一步,力道略重地攥紧海息的手腕,它的主人也不挣扎。徐艺林的、同乡的、包括海息的面容渐渐模糊,浓重的雾气翻滚涌动,然后绷成锋利的线,切割着魏言霜的神经。他从遥远的梦里醒来,悚然睁开眼睛,正对上酒店装修华美的屋顶。

    徐艺林对海息的评价还停留在耳畔:“我觉得那张脸适合笑一笑。”

    魏言霜彻底睡不着了,走到浴室,打开灯,用冷水洗了把脸。

    白天海息仍旧拒绝了他想好好谈一谈的想法,执拗地关上了客房的门。这是很头痛的事。近十年过去,为海息挂心几乎成为了他的条件反射。比起前缘、比起性爱,他更想问一问...问一问什么呢?这是魏言霜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企图。他总是茫然而被动的,被动地哄、被动地接受海息莫名失踪又出现,被动地去敲那扇留给和境的门。他的生活优渥而平静,早已无数次学会经过、远离,但每个把设计废稿丢进垃圾桶的深夜,他突然会想:海息同和境上床时被插入会痛吗?他那么怕痛,有没有人能抱抱他,亲亲他?

    统统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魏言霜坐在床沿边,缓慢打开手机,正好看到老师给他发来的邮件。

    “酒店和你的事情解决了吗,魏?这边需要你,请尽早回来。”

    或者巧合降临的机会消耗殆尽,已经被召回的探测器终于没有储备燃料。它最后远望一眼华美的恒星,低头致意,然后缓慢离开。

    “小岛?”

    海息替和境扣上衬衫,笑着问他:“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海?”

    “栈桥那边的渔民建议租游艇到附近的小岛转转,小婉很感兴趣,一定要去。”和境用手摸了摸海息的额头:“还不舒服吗?我们推迟一天?”

    “哪儿那么娇气。”海息说:“我力拔山兮气盖世。”

    “你还不娇气?”和境好笑地亲了亲海息的脸颊:“我们晚上出发,小婉要看星星。”

    本来早晨的调情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窗外太阳也沉着安详的金灿灿的光。然而尤真珠的电话叮铃铃横插一杠,搅得海息鼓膜和脑袋一道嗡嗡作响。

    “和境。”尤真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快:“我听说魏言霜也到这里度假,纪则正好来探班,问要不要一道吃个晚饭。”

    和境神情莫名地答应了,再神情莫名地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海息。

    “你见过他了?”

    分明是发问,语气倒很笃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何况他与魏言霜的那点过去,大概已经被和境查得一清二楚。海息蛇一样地攀上和境的肩膀,笑眯眯地问:“你吃醋了?”

    和境不说话。海息继续哄他:“酒店走廊上见过一面而已,陈年旧事了,我一直乖乖的...”

    往常到这一步,和境总会宽容几分,然而今天没有。海息在心里把尤真珠和魏言霜切片下油锅煎了几百遍,面上愈发地显得楚楚可怜。他吊起眼睛——据说这样的神情他做得与尤真珠有八分相似——亲了亲和境的手背。

    “我错了。”海息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和历史垃圾堆里的人置气,好幼稚哦。”

    和境终于没忍住,笑了半声,伸手捏了捏海息的脸颊。

    海息乘胜追击:“不要生气了,我最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和境说:“你乖乖的,我就喜欢你。”

    到此战斗结束,和境领着和婉出门散步,海息搬了只椅子坐到阳台边,对着一片碧空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他的动作总有些贪婪,像溺水者探出头呼吸一口纯净氧气,再缓缓沉底。灰白烟絮稀稀拉拉往下飘落,和首都层叠浮动的柳絮有几分神似。魏言霜当年就站在细密浓稠的柳絮里,用手轻柔地戳了戳海息的唇角。

    海息的表情惊诧得有些夸张。魏言霜倒不觉得自己幼稚,很从容地说:“笑起来确实要好看一些。”

    约好的晚饭,魏言霜没有来,说是连夜赶飞机出差加班。一桌上围坐着五个人,尤真珠挂在纪则手臂里,和婉挂在和境手臂里。海息眼观鼻鼻观心,脊背挺得笔直,味同嚼蜡地咬着生蚝。生蚝是刚撬开的,挤了点柠檬汁,乳白蜷缩,像女人的性器官,黏液也带着同样的腥甜。

    和婉摇着和境的手,撒娇道:“哥哥,我吃饱了,我要去小岛看星星。”

    和境转头看了看尤真珠,再看了看海息。海息立刻善解人意地放下生蚝壳,微笑道:“我吃好了。”

    尤真珠睁着杏眼,很好奇地问:“什么小岛?”

    和婉抢答:“可以开游艇过去看星星的小岛哦,小尤哥哥要不要一起。”

    尤真珠显然心动,巴巴地望向纪则。纪则道:“我晚上有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去不了。和境,或者要麻烦你了。”

    这哪里算麻烦,分明算天降馅饼。晚饭就这样在大多数人的心满意足中结束,和婉左手牵着和境,右手牵着尤真珠,兴高采烈地跑向码头。海息慢吞吞地跟在三人身后,难耐地摁了摁自己兜里的烟。

    这几日岛上天气都很好,夜晚凉爽舒朗,虽然热带的暴雨说来就来,但机会难得,经验丰富的船夫又反复保证,码头上还是有不少游客。

    一艘船算上船夫只能坐四个人,海息的余光掠过和境,笑道:“租两条吧,我坐后边。”

    和婉已然拉了尤真珠上船,再伸手招和境,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婉,注意安全。”和境说:“我和海息哥哥一起坐后面的船。”

    游艇细窄,船夫攥着方向盘,重复行驶在烂熟于心的航路上。海息坐在船尾,仰头看天空密布的、闪亮的星星。北斗、太白...他一颗一颗辨认过去,直到和境摸了摸他的脸颊。

    “晕船吗?”

    海息摇摇头,就势躺进和境的怀里,双臂环在他的脖颈上。和境又问:“晚上吃得很少,不饿吗?”

    “不敢吃。”海息说:“万一晕船,吐了好丢脸。”

    和境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下巴,两人都不说话了。海息的手从和境的颔下缓慢上移,一下一下顺着和境的颧骨勾勒。

    “怎么了?”

    “好意外。”海息把手伸到和境唇边,由他亲了亲:“你陪我坐一艘船,真好。”

    蓝紫色的夜幕低垂,海水轻柔地在游艇下流淌、荡漾,细碎的光点破裂翻涌,滚入无边天际。

    和境说:“...最近公司很忙,上头死了人,难得腾出空...我的错。”

    言辞隐晦,算为近期的冷漠向情人进行的最低姿态的道歉。海息大概揣摩清楚了和境暂时没有换掉枕边人的念头,心理负担陡然卸下一半,甚至得寸进尺地开起了玩笑:“...话说得好听。”他半坐起来,嗔怪地瞥了和境一眼:“明明、明明我来度假之前,才看到你和当红流量传绯闻...媒体写得好听,集团高管...”

    一面说,一面还支起一只手指戳弄着和境。和境哭笑不得,认输似的把他往怀里摁。小岛隐隐约约的轮廓在远处显现,遥遥能听见和婉欢快的呼叫。

    船夫渐渐降低了航速,粗声说:“先生,要到了。这是最远又最安静的小岛,很适合看星星,一般只有天文爱好者会来。”

    和境道了谢,搂着海息,摇摇晃晃地半倚在船舷上。他的手穿过海息微长的黑发,低声叹道:“真娇气。”

    和境说:“是子公司买的炒作新闻,你也信?”

    发动机关闭,小船停泊靠岸。海息把自己从和境身上撕下来,撒娇似的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我就信。”海息说:“我就生气。”

    这样情意绵绵的场景在两人见到尤真珠时戛然而止。海息一向收放自如,下船、后退半步、挂上妥帖的微笑,看和境接住飞扑而来的和婉后,与在海风中亭亭站立的尤真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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