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人 02(1/1)
和婉生日那天云色墨墨的。海息仍旧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倚在窗边看司机把车停进院子。和境早早起床交代完工作,在洗漱间一面电话吩咐助理拿走礼单和礼物,一面叫海息:“帮我拿一下刮胡沫。”
轻柔的泡沫溢出海息指间,软软沾水打散了,擦在和境的下颔,胡茬和乳白色的污水一路流进下水道。海息放下手动刮胡刀,拧开水龙头洗手,和境从身后抱住他,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他的耳垂。
“我手艺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海息一面自夸,一面玩笑似的用手向和境掸水,和境侧身避开,从墙上的架子拽下毛巾擦了擦脸。
“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了。”海息说:“今天多穿一点。”
其实他们一直呆在空调房里,衣服的厚度无需忧心。但海息向来在生活上伺候得和境称心如意,这点关心让人完全可以照单全收而不嫌累赘。一路收拾下来两人总算有说有笑、相处融洽,坐进车里时也黏成一团。
一切风平浪静是在司机结结巴巴的汇报中被打断的。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兢兢业业地播报了秘书托付他上告的一条消息:纪则也接了和婉生日宴会的请帖,会和伴侣一道出席。
和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脊背不着痕迹地坐直了。海息很有眼色地从他身上撕下来,伸手到车门边的置物篮里翻出一条口香糖,剥开糖纸,悠悠闲闲地嚼起来。窗外云色越来越黑,细密的水线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马路上朦朦胧胧只看得到闪亮的许多车灯。
海息甚至有想哼歌的闲心。
和家老宅是城郊一座豪奢的庄园,因为天气的缘故,宴会在主楼大厅举行。从地下车库走进电梯时海息试探地碰了碰和境的袖子,后者没有给他反应。
——牵挽是不该发生在这次宴会的动作。海息迅速进行了判断,挂上最温和无害的笑容,后退半步,跟在和境身后。和境需要时他是情人,和境不需要时他是花瓶。这是生活秘籍的摘要句。
和婉继承了和家人一惯的好相貌,像一支生嫩嫩的荷花,穿着鹅黄的纱裙,在大厅最耀眼的中心被所有人簇拥。她远远望见和境被佣人迎进大厅,急急一路跑来,亲昵地投进和境的怀抱,埋怨哥哥为什么许久不回老宅。和境好言解释、一通安抚,再让助理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件一件展示来哄和婉开心。
兄妹俩很快被宾客们围住,随着和境身边的位置被人挤占,海息渐渐后退,最终立在环匝严密的人群之外。
这样看来,和境对海息的叮嘱纯属多余。和家的小公主,哪里来的闲心同一只花瓶置气,不入眼的摆设由佣人挪走,兄妹才是真正一体同心。海息舒了口气,缓缓退到角落,环视起和家的会客大厅来。很低调的装潢,半新不旧的,仿佛为了昭示家族传承,细节倒很见用心,处处一尘不染。大厅正墙上挂着一幅手书,据说是皇帝御笔。海息自觉没有那个身份在御笔底下现眼,悄悄溜进卫生间,在门后的角落点上一支香烟。
一支、又一支。不趁着和境暂时没法分心过个瘾,再禁烟下去,他的咬肌都要因为嚼口香糖大了一圈。当海息点上第三支香烟贪婪吞云吐雾时,卫生间虚掩的门被人推开。海息夹着烟,自觉后退两步让出了路,半晌却没见门口的人挪动。
大理石的地板、墙壁、洗手台闪着细腻的光,高档香料的味道并不明显,幽幽远远地在空气中弥漫。冷白色的灯光照得人头晕,海息在烟雾间模模糊糊又看到了魏言霜。
不是臆想的虚假轮廓,是真人,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像希腊神话里的男神一样英挺。
海息的大脑有些迟滞,魏言霜倒很从容,上前两步,伸手摘掉了海息指间烧了一半的香烟。
“对肺不好。”魏言霜说:“少抽两支。”
他一面说,一面把烟摁了,丢进垃圾桶,再好以整暇地看着海息。他的动作太熟练自然,海息甚至没来得及察觉哪里不对、有任何反应,烟头橙红色的火星便“呲”一下灭了。
这幅场景太荒唐,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海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下压情绪,缓声道:“魏先生,有些过分了。”
魏言霜微微颔首:“一点个人建议。”
海息不愿去纠结魏言霜为什么在这里、又做了什么,左右兜里还有烟,换个地方也是抽。他皮笑肉不笑地朝魏言霜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去拉卫生间浮雕华丽的门把。
“海息。”
魏言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飘了很久似的透明。他道:“和境...不管你吗?”
海息顿了顿,并不打算理他,还是提步往外走。魏言霜也没再继续发声,穿着笔挺妥帖的纯黑西装,站在雪白的灯光下看着海息的背影远去、缩小、消失,如同恒星告别探测结束的飞船。
这一番横生枝节搅得海息没什么心情继续抽烟,他在阳台风口把自己一身烟味吹落干净,理了理衣衫,重新回到大厅。和境正巧结束了同各路熟人的寒暄,坐在沙发上看佣人倒茶。海息缓步走到他身后,软软道:“结束了?”
和境回头朝海息笑了笑,拍拍自己身侧的沙发,海息乖乖绕上前坐好。和境道:“你倒会偷闲,我一个人应酬得辛苦,转眼你就不在了。”
“我又不会说场面话,结结巴巴的,多丢脸。”海息撒了个娇,变魔术似的从身后端了盘小曲奇出来:“给你赔礼道歉。”
两人在幼稚的戏法里摸清楚了各自的位置和对方的态度,都十分满意。茶才喝到一半,佣人便从电梯厅赶来,附在和境耳边报告:“纪先生和尤先生来了。”
一瞬间雨珠似乎都凝滞在半空中。海息面不改色心不跳,转了转手腕,笑道:“刚拿曲奇,沾了油,我去洗个手。”
“不用了。”
和境过转头,用甚至可以说温和的态度叫海息:“陪我去接一下纪先生。”
纪家与和家是世交,纪则与和境算得上老友。纪则的结婚对象是国际知名的大提琴家,和境——海息含着最柔软有礼的笑,看和境同纪则与尤真珠分别握手。
他想起与和境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一场非常盛大的宴会,海息坐在大厅角落,心不在焉地陪着一个没什么家底的小气暴发户,冷冷淡淡垂着眼睑。那暴发户好容易才混到宴会的请柬,无比积极地处处钻营,不知怎么竟凑到和境身边。最后暴发户没入和境的眼,海息却入了。和境在第一次操完他后很温柔地摸着他的眼角,轻声道:“...真好看,敷衍着不理人的模样...”
——与尤真珠有八分相似。
喜欢朋友的伴侣,确然是很可怜的事,但海息甚少伤春悲秋。他一个仰人鼻息的货色,心疼自己都来不及,哪有逸致去同情他日进斗金的金主。22岁生日以后,世界上所有人在海息眼里都顶着明晃晃的数字,光耀或卑微地标示着自己的身价。他为了这串数字、为了一根鸡巴去攀附与生活,世情刺不痛他,他也没什么好惭愧的。像魏言霜那样——“和境不管你吗”,又令人发笑又令人嫉妒,这么多年过去,老天竟然也没舍得摔磨他。
这些断断续续的念头理顺清楚时,纪则已经挽着尤真珠走了。和境缓了口气似的,又坐回沙发里喝茶,间或应付一下各路人马的寒暄问好。海息吃了半盘子饼干,烟瘾又翻上来时,和婉溜达了过来,娇笑着扑进和境的怀里。
兄妹间总有很多悄悄话要说,海息往角落挪了又挪,只隐隐听到和婉要和境今晚住在老宅。很人之常情的请求,海息想——就是没名没分的自己得灰溜溜地被遣送离开。
和境答应得十分干脆。
暮色渐沉,宴会的正式环节很快降临。礼花和彩条一齐放响,唱诗班吟咏起悠远浪漫的歌谣。所有人在大厅的御笔手书下微笑鼓掌,围观着和婉吹灭蜡烛。晚餐是自助的,衣香鬓影,灯光摇曳,不少人向和境敬酒,又自知面子没那么大,全灌给了海息。海息酒量不差,也架不住五花八门的酒交替着喝,到洗手间吐了几回还是头昏脑涨。
总算散场,和境交代海息跟着司机回城,转身牵着和婉上了二楼。海息乖乖应下,才走出大门,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颠颠摇摇地再去洗手间吐了一回。他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呕着胃酸,彻底站不起来,跪在冰凉的大理石砖上半天没力气动弹。迷迷瞪瞪时好像有人走进隔间,拽住他的手臂,缓慢地把他架起来。人和物在海息眼里是重影的,他看不清是谁,也没有办法挣扎,脑海里一片茫然地被人带走、塞进车里。
早晨就下的雨声势依旧猛烈,拍打在车窗上有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上帝在随意投掷众生命运的骰子。海息艰难地撑开眼皮,只看到驾驶座上一张线条利落的侧脸。
侧脸的主人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没看,他没有理智判断了。还是那道像飘了很久似的透明的声音,极远极远地叫他的名字:“...小息...”
他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一切的霓虹车马,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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