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8 梦回 罪孽深重 [剧情](1/1)

    自与锦阳一遇后已有数日,他再也没出现过,小院似乎又恢复从前日复一日的样子,沈渡玉也照旧成日在树下读书,沈清云稍松了一口气。

    但他有所不知,沈渡玉近来午后频频坠入梦境。

    自然有锦阳,但另有别的他许久未梦到的旧事。

    那是很久、很旧的事情,比他还是神仙时更久,那时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个凡人。

    他三四岁时,被父母丢弃在山里。一名独身的猎户捡到他,猎户给他取名叫小瑶,想收作童养媳——过了几日才知道这是个男孩,但仍将他一样养大,只是“小瑶”一直叫了下去。猎户不让他叫爹,又没有名字,于是他只管猎户叫“你”。

    等到他十三四岁,猎户把他送到山中隐居的修士处。修士名一芥,是个老头,因为贪好口腹之欲,苦修多年依然修为平平。虽然如此,但他尤其擅长草药炼丹,不时替山下的村民治病,收点日用品作酬劳。猎户带了鸡鸭鱼肉,甚至还有整头的獐子与数匹上好的皮毛,于是一芥收他为徒,学些医术,并从自己姓,给他取名沈渡玉。

    因为体弱,一芥并不准他下山。猎户每次来都给他带吃的玩的,他尤其爱冰糖莲子糕,但这东西太寒,被一芥知道了就是一通骂,所以猎户第二次就学会把小包的糕点偷偷塞在他怀里,当作他们二人的秘密。猎户常来看他,也给一芥带酒,两人就着酒菜谈天说地,俨然是忘年交。他就在一旁背草药药理,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长到十七岁,他生了场大病,数日不醒,醒来以后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一芥也束手无策。

    但有那么一天,一芥想出了好办法。

    一芥和猎户坐在院子里说话,他藏在树后,只能捉到细细碎碎的几个词。

    他唯一听全了的是一芥最后一句:

    杀一头罪孽深重的大妖就可以成仙,成了仙就不会死。

    可是这地方,连小妖怪都没有几只,要到何处寻大妖?

    猎户神色凝重,只说会去想办法便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猎户一介凡人是怎么找来大妖的,在数年间但确实给他找了好几头,只说是有朋友相助。他杀了熊妖、虎妖、蛇妖,都没有成仙。

    一芥说,那是罪孽不够深重。

    要如何算罪孽深重?

    话本里说爱上凡人的妖算罪孽深重,有那么一头九尾狐妖爱上书生,过路人趁她不备杀了她,果真成了仙。但那是话本里的故事,现实里谁能知道一头妖做过什么?

    他对猎户说,死了就死了吧。但猎户说,他不会死。

    因为他的病不容乐观,不知哪天就撒手人寰,一芥让猎户住进了他住的院子,白天照旧寻妖,夜里回来。虽然他们不说,但沈渡玉知道,不过是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一芥在不知不觉间垂垂老矣,老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着要死在他之前了,在沈渡玉的二十七岁,他们终于找到了罪孽深重的大妖。

    那天猎户不在,用过早饭便去寻妖了。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一芥跌跌撞撞跑进院子,用破风箱似的嗓子叫他,说他毒中了一只狼妖。

    “必定罪孽深重。”

    他同一芥到了院子边上的山洞,洞里躺着一头狼妖。

    那狼妖毛皮雪白,胸口烂了一个洞,黑血从洞里流出来,是毒入骨髓的征兆,触目惊心。它很快就要死了,但还苟延残喘。他看着狼妖的眼睛,像两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是愤怒的,但有泪缓缓流出来。

    他忽然莫名悲伤。

    他问一芥:“它有什么罪才罪孽深重?”

    一芥没有回答他,握着他的手腕伸进血洞里,沈渡玉手指熟练地动作,从一腔稀烂的肉中掏出拳头大的内丹。

    当晚他就发起高热,醒来时只剩一人躺在杀大妖的山洞里,一芥不知所踪。

    醒来不过多时,仙界就派人来接他。

    做了神仙他就知道自己睡了数百年,一芥在他昏睡时也成了仙,但不知为何很快仙逝了。而凡人猎户早已消失在漫长的年岁间。

    但“凡人猎户”,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大的一方院子,从门口到房前统统被火红的车轿挤满,最前的是穿大红喜服的锦阳,骑在白狼上。在他稍后,是一名同样骑着白狼的中年魔修。

    锦阳兑现了他的诺言,尽管迟了近一个月,仍带着花轿来了。

    沈清云早已手持利剑,直指狼背上的锦阳。沈渡玉知道他在等自己一声令下,纵然以卵击石也会全力以赴,但他心思全然不在锦阳身上。

    那名魔修的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玉,是玉兰花苞的样子。

    ——

    数日前,魔界。

    锁链缓缓拖过地面,拉出锐响。锦阳熟稔地抄了隐蔽的近道,不多时就靠近自己的寝宫。不怨魔王连回自己的寝宫都要偷偷摸摸,实在是他去人界都是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带了私卫悄悄离开。原因无他,做魔王并不随心所欲,尤其是在……

    两名半大少年将锦阳拦在寝宫外,一是狐妖,一是兔妖,俱弱不禁风、楚楚可怜。锦阳心道不妙,又打骂不得这类小妖物,正想掉头就走,一柄长杖忽然横现在眼前。

    “带兵私入人界……”

    长杖顶端宝石微一闪动,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魔焰。锦阳胸口再度开裂,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流。两名少年花容失色,劝也不是,站着瞧也不是,兔妖一慌,“噗”地一下化了原型,狐妖也接着露出了大尾巴,登时一片混乱。眼看躲在暗处围观的魔修越来越多,锦阳只得咬牙道:“……我错了。”

    长杖主人闻言嗤笑道:“错哪了?”

    不答。

    他笑得更深,鼻翼动动:“去找你师尊了?”

    锦阳闪开恶寒道:“你好歹是成魔的大妖,怎么还像狗一样闻来闻去……”虽然嘴上刻薄,少年魔王却乖乖地朝寝宫反方向走去——魔界大殿所在。

    做魔王并不随心所欲,尤其是在做魔王前魔界的摄政王要比他高明得多的时候。

    镇铎看着锦阳的背影,笑道:“我同你师尊总该一见吧?”

    他嘴上调笑,把一根发丝缠在指上,松松地挽了个结,盯着笑。两名才变回人身的少年方才才见了镇铎施了小术法从锦阳肩上悄无声息地取下一根头发,被笑得发慌,急忙软声软语讨好。狐妖踮脚凑上去问道:“大人,王也有师父吗?”

    他侧过头,捏住狐妖尖尖的下巴,笑道:“对。”

    “叫……小瑶。”

    07

    锦阳说的并不是故意招惹沈渡玉的混账话,他一回魔界便成日处理大小事件,几日后竟然把迎娶他人界被削去修为的师尊提上了议事堂。

    一片哗然。

    沈渡玉虽然沦为凡人足有十余年,但为仙时的“伟绩”仍令魔族心有余悸,这剑荡三界的仙人是战场上最可靠的同盟,亦是最可怕的敌手。加上锦阳半人半妖,统共活了也才三十余年,不服他的人本来就多。于是堂内数名在沈渡玉手下吃过败仗的魔修,纷纷抗议起来,也有魔修将此当做折辱沈渡玉的好大法子,偏要对着干,一时间议事堂内鸡飞狗跳。

    只是镇铎反常安静,坐在锦阳身侧略下的宝座上,把玩一粒花形的玉坠,锦阳不由得连看他几眼,最后忍不住道:“王叔怎么看?”

    玉坠方被抛上半空,加速落向镇铎手心,发出一鸣绵长的清音。

    “娶就是了。”

    08

    锦阳从白狼上跳下来,小跑几步跪在沈渡玉面前。

    “师尊,我带着花轿来迎你回魔界了。”

    不等沈渡玉应答,候在一旁的沈清云怒而拔剑就刺,被锦阳轻松架住,三两下缴了剑,指尖逸出一丝黑烟捆束住他双手,道:“师弟这时就别捣乱了吧?”

    待他解决了沈清云,定睛一瞧,发现沈渡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看,以为他不喜外人,颇不情愿道:“这是……魔界的摄政王。我知道师尊不愿与人来往,所以迎亲没带下人,他是与我同族的狼妖……”

    沈渡玉瞳仁骤缩,搭在锦阳肩上的五指猛地攥紧,又被来人一根根温柔掰开,握着手腕贴到脸上。

    “论辈分算我叔叔,我们成婚没人做主,但可不能不圆满……”

    锦阳自顾自说着,沈渡玉却听不着人声,耳畔只有嗡鸣。

    中年魔修披着银白长发,仅以一顶银冠将鬓发收在两侧,银冠形容怪异扭曲,显然是他头顶直立着的两只狼耳特意打造的。这是修为高到成魔的狼妖,不会轻易将原型展露出来,除非……曾受重伤,无法收回。

    沈渡玉一腔血又烫又冰,魔修蔚蓝的眼睛也注视着他,嘴唇稍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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