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迢迢河汉(1/1)

    方卿随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轩辕”,然而屋外大雨将倾,乌云自天际压来,淅沥的雨滴滴落在了他的发间、肩头,大氅也滚了一层水珠。

    他有些狼狈地躲到了最近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扇子更是在奔跑中遗失,不知去向。

    好在司礼不曾追来,否则他真没有那个力气去和对方再做纠缠。

    方卿随环视周围一圈,看着空旷无人的街道和紧闭的商户,内心叫苦不迭。

    仔细想想,似乎自他在梨园诗会上宣布要成亲之后,生活便开始对他处处刁难——先是多了个女人才有的东西,再是和自己好友与兄弟纠缠不清,现在又赶上雨天被困。

    可惜扇子丢了,不然他真想用那把骨扇将自己从这场噩梦中敲醒。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劈下,暴雨自云端倾盆而下,雨水又从瓦当泄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幕。

    被水浸湿的衣物紧贴在方卿随身上,风一吹,便有丝丝凉意入骨。这本就是寒秋,加之他体态单薄,稍不注意就可能感冒。

    方卿随苦笑着想,人界百姓总喜欢在庙里求仙人保佑风调雨顺,如果看到他这个神仙也受这大雨折磨,是不是会立刻拆了庙,永不参拜。

    天幕被闪电撕了道口子,雨水全一骨碌泼了下来。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

    而他身后的木门也在雷声响起的同时,被人从里面推开。

    方卿随转过头,看见一个妙龄少女从门内走出。她一袭明艳动人的水蓝色襦裙,头发以赤金花鸟簪盘起,颈上挂着一圈璎珞,神色淡淡,见到门外之人也未显得过于惊讶:

    “方公子,进来吧。”

    方卿随却怔愣在原地,半天也未能挪开脚步,因为来者不是别人,而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未婚妻——逐月。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陪夫人来看戏。”

    “……”

    方卿随抬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躲雨的地方是个戏院的后门,而身后那栋高挂着大红灯笼的楼便是戏台了。

    逐月为他扶着门,敛眉不语,等他瞧了个仔细才又道:“夫人知晓公子来,正等着您呢。”

    “夫人?”

    方卿随眉头微皱:“娘……今天来这里听戏吗?”

    叶迢迢平时喜欢将戏班子请到方府,或者亲自去城中最大的戏馆看戏,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来,还是头一遭。

    好巧不巧,这里正好是还自己和太子吃饭的附近。

    逐月引他至二楼暖阁前。因为大雨的缘故,戏班表演暂时取消,听戏的客人也都早已散去,阁楼上空荡荡的,唯能听清雨声落在屋顶的回响。

    逐月二指微曲,轻扣房门:“夫人,二公子来了。”

    “让她进来。”

    女人音调懒散,有种久睡方醒的惺忪。

    门扉轻开,一股梅花清香先自房内飘出,再然后,便是房内之人映入二人眼帘——

    叶迢迢半卧在雕花美人榻上,玉指轻捻一颗红润樱桃,放于唇中。她不曾束发,青丝散落一地,眼睫微垂,似有粼粼波光流转于双瞳之间。

    而这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饶是见惯风月的方卿随也不由得有些膛目结舌。

    “母亲。”

    方卿随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问我?”叶迢迢促狭一笑:“你看看自己这身,如果我再不把你叫进来,你不便成落汤鸡了。”

    方卿随闻言尴尬扭头,果见方才自己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地滩水。

    “在外面就不用像家里那么拘束了。”

    叶迢迢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两手一提方卿随的衣领,将他还在滴水的大氅从身上给扒了下来,并扔到门口的衣架上上:“还不去烤火暖暖身子,还是说你真想得病?”

    方卿随只好蹲到火盆边,来回搓揉两只已经被冻到发白的手。

    他不知道叶迢迢的来意,更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确切来说,他从未有一天看透过自己的母亲。

    打记事起,他便生活在叶迢迢的监视之中,无论是发生怎样的事,只要与他有关,叶迢迢都会在第一刻知道。

    然而奇怪的是,哪怕知晓他要怎么做,对方也从不对他的错误行为加以制止,即便是拒绝入朝为官。

    很少有母亲不想自己的儿子能飞黄腾达,叶迢迢显然成了那个例外。

    在很长一段时间,方卿随都误以为是因为自己本来见不得光的出生让她对自己厌烦,可时间久了,却又好像不是那样。

    转眼间,叶迢迢已赤足坐回了榻上,埋头书写着什么。

    窗外雨打残荷,窗内一簇艳红的梅花虬枝交错,与她低垂的面庞相映,倒真有几分画意。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她忽然抬头露出一个微笑:

    “随儿猜猜今日我是来听什么戏的?”

    方卿随被问的有些莫名:“孩儿不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叶迢迢神情放空,仿佛正醉心于一场奇景:“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方卿随睫毛微微动了动。

    “一场人间戏,看尽千万种爱恨。这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可真有意思。”叶迢迢用手撑着下巴,打量着眼前之人:“‘万千宠爱于一身’时是爱,魂断马嵬坡时又何尝不是恨呢?”

    “娘亲是想说明什么?”

    方卿随隐隐觉察到什么,但不敢肯定。

    “直白点问,”叶迢迢说:“就是你如何看待我和你的父亲?”

    方卿随喉结滚了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记得您和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是您在此事烦忧,那么其实大可不必。”

    “是吗……”叶迢迢用指尖描摹着香炉上的狻猊,缭绕烟雾自她指缝中溢出:“先不说你父亲在朝为官多年,城府极深。为了利益割舍掉一个不重要妻子或者庶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至于忠贞……如果他真是个忠贞的男人……”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了顿,看向方卿随。后者的脸色一黑,她却只当没看见:

    “又怎么会有你呢?”

    “够了!”

    方卿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唇有些发白:“若没有别的事,孩儿便先告退了。”

    “外面还下着雨。”

    叶迢迢的声音不冷不淡地响起。

    方卿随停下脚步。

    “随儿。”

    叶迢迢说:“为娘向你父亲和大哥说了,你这次跟着云家少爷一起,去浑沌川历练一番。”

    方卿随在听到“为娘”时浑身一震,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知道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伴随着屋外逐月的呼喊,脚步声越来越远。

    叶迢迢半靠在榻上,揉了揉鼻梁。

    ——————————

    人界,横云峰。

    人间恰逢初春之际,一夜暖雨过去,新芽与花苞冒上枝头。

    白胡子的老头正拿着把剪子,专心致志修剪花园里的树枝——他是个老花匠了,深知若是此时打理好植物,那么院子里一整年都将是花叶茂盛。

    修剪到一半,他停下来擦了擦汗,看着眼前整齐的枝叶,似乎颇为满意。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黑衣少年从天而降,将手中长剑抵上他的咽喉。

    老人睁大眼睛,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他脚下踩碎的枝桠。

    “老头,你输了。”少年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

    老头胡子下的唇微微动了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不必气恼。”

    少年明明心里得意的要死,却强忍住只露出一丝浅笑:“你们人界有句话说的好,长久后浪推前浪……哎哟!”话还没说完,已被一拳打到了地上。

    而打出那拳的老头却满脸慈祥,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杀生不好,杀生不好。哎呀,这不是卿锦吗,怎么躺在地上。”

    后半句话是用诧异的语气说出口的,配合上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简直让方卿锦火冒三丈!

    “我还没死!”

    方卿锦拍开对方来扶自己的手,捂着头爬了起来。

    老头将手和剪刀背在身后,笑呵呵地盯着他:“这么些天去哪儿了?”

    “回家。”

    方卿锦言简意赅道。

    “哟?”

    老头说:“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莫不是才娶了老婆?”

    “放屁!”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方卿锦脸却诚实地红了。

    老头一脸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地笑。

    方卿锦被他盯得烦躁,摸了摸后颈,也不知是回想起什么,脸更红了。

    “哟?圆房了?”

    “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嘴!不是,撕烂你的腿……”

    “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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