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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余白磕磕巴巴道。



    许明昱继续低着头:“之前你也不是没去我家借住过,好吧,我知道了,以后我偷偷喜欢就是了,不会再说出来惹你烦的……”



    余白踩下刹车,车子堪堪停在斑马线前,他嘴唇开合了几次,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措辞才好。



    以往上学的时候,倒也听说过年级里或班上有女孩子喜欢他的传言。



    可那是因为在学校,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傻兮兮的发型,若不特意提出,也分不出高低贵贱来。



    余白每每听完就算,若是真有情书送到面前,他也都是感谢后再礼貌拒绝,繁重的学习任务和身后需要照顾的小尾巴让他不敢再有半点分神。



    少男少女青春期荷尔蒙萌动,对稍微端正点的模样心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可许明昱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柴米油盐的世界光看皮囊是没有未来的。



    余白明白论家庭条件,论事业发展,自己哪一点都配不上许明昱,所以余白对于许明昱的表白,其实十分惊讶——许明昱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踟蹰半晌,直到信号灯由红变绿才开口道:“我没有觉得烦,上次那只是借住一晚,这年底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怕太麻烦你。”



    奈何这番话正好给了许明昱顺杆爬的机会:“不麻烦的,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不在国内,我爸也不管我,大的就剩我一个人,你就当陪陪我,行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余白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许明昱拐回了家。



    年前,所有员工心心念念盼着春节假期的时候,留白画廊的前台小姐接到一通电话,来电人自称是他们许总的父亲。



    前台小姐本以为是什么骗子或者整蛊电话——自从她入职以来,便没听许总提过自己的父亲,况且真要是老板父亲,完全可以直接打到许总本人的手机上,哪需要通过她来转接。



    小姑娘撇了撇嘴,就听对面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咳嗽两声,厉声说道:“告诉许明昱,我好歹是他名义上的爹,他回国这么久了,总该回家露个面!”



    话音落下,对面竟比她先挂断。



    前台小姐捏着听筒,满脸疑惑地站了一会儿,犹豫该不该去知会一声,便见他们许总从楼梯上转了下来。



    最近全公司的员工,无论职位大小走路都是垫着脚的。



    自从两个月前,老板突然亲自接了个t市的项目后,心情就堪比春日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搞得各部门负责人每每汇报前,都得先算上一卦,打听打听今日龙颜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小姑娘一边暗自打量,一边在心里掂量,觉得从面上来看,老板状态尚可,又觉得与其之后因疏漏不报遭问责,轻信骗子被骂一顿的结果比较好接受些。



    于是将心一横,开口叫住了正推门往外走的许明昱:“许总!”



    许明昱回头:“嗯?”



    前台小姐把方才的那通电话转述了一遍,又忐忑地补了一句:“他说,要是您不回去,他就亲自过来……”



    她觑着许明昱由晴转阴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号码给我。”许明昱说。



    小姑娘连忙双手奉上,目送老板的背影离开。



    玻璃门来回晃荡,发出不堪忍受的吱吖声,小姑娘大松一口气,摸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员注意,一级红色警报!!!”



    顿时哀嚎震天。



    许明昱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思绪却早已飘远。



    临近假期,装修队暂时停工,余白终于有了两天的闲暇,下午的时候许明昱收到他发消息过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昨晚的电影有点无聊,只看到一半两人都睡了过去,今天是重新选一部,还是玩玩游戏?



    等会儿得顺路买点水果,记得以前余白最喜欢吃橘子……



    许明昱蓦地明白,为什么人们明知道烟草和酒精对身体有害,依旧对此欲罢不能。



    人在不想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找点什么来拖延、麻痹。



    许明昱拉开驾驶座旁的扶手箱,从底下摸出一盒深蓝色外壳的烟。



    不知为何,余白自从被他拐回家暂住,许明昱便再没看见过他抽烟。



    这包烟还是许明昱在t市时买的,他取出一支,搁在鼻子底下细细闻着,放置的时间太久,烟草中柠檬香的味道淡了一些。



    许明昱想起余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很齐,两指夹着细长的烟,动作间牵引着手背骨骼微微凸显。



    烟嘴被嘴唇含住,又松开,烟雾吸纳再吐出,萦绕着半遮住他的面孔,慢慢散开。



    许明昱每每看着,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入,有种被填满后的怅然。



    原来余白之于他,和烟酒之于世人一样,是逃避时的借口,也是烦躁疲累中唯一的安定剂。



    许明昱鼻腔充盈着苦涩的烟草香,一个一个将数字输入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响起四声后接通。



    他没等对面开口,撂下一句:“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



    随即挂断了电话。



    雏鸟



    长长的实木餐桌前是一面透明的全景落地窗,正对他家的后花园。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小小的翅膀掀开来,鸟儿低头理了理羽毛,再抬起来时对上了一双窥视的目光。



    鸟儿来回蹦跳,歪起脑袋,隔着玻璃窗与小男孩对视片刻,没从中察觉到什么危险,却被树影的晃动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许明昱收回视线,把盘里戳得乱七八糟的煎蛋划拉到一起,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的养母董蕙已经换好了笔挺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



    她从楼梯上下来,缓缓靠近餐桌,步子又轻又稳,路过许明昱背后,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有她惯用的香水味。



    许明昱喉头动了动,压下胸口翻涌的反胃感。



    董蕙在他对面落座,从头到尾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从容。



    与许明昱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不同,董蕙的早餐是一杯咖啡配一盘花花绿绿的新鲜菜叶子。



    其实那盘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沙拉,但许明昱在心里依然喊它菜叶子。



    就像许明昱每次看见董蕙都觉得违和,他的养母仿佛一台设定严格的智能机器人,那一套套名贵的套装就是裹在钢筋骨骼外的人皮,而这台机器,现在正试图将他改造成同类。



    这非常诡异,许明昱来到这个家已经快半年了,他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一盘菜叶子加上点或酸或甜的酱料,就能取名“沙拉”。



    他无法融入这里,不管是这个家,还是那个出来进去遍地千金的学校。



    他宁愿回一中跟那群臭小孩打架,也不想听同桌们讨论某只新款包包,限量球鞋的价格。



    许明昱这只小麻雀,一朝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从外表来看连羽翼都泛着彩霞。



    但他自己却知道,若是掀开表面的彩羽,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鸣叫不代表喜悦,而是恐惧,他其实只想做那只依偎在大麻雀翅膀下的雏鸟。



    董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开始告知他今天的安排。



    “一会儿肖老师来,今天是周末,美术课会上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有钢琴课,一个小时,然后数学老师临时有事,今天三点半的数学课改成英语,今天所有的课程我晚上回来检查,记清楚了吗?”



    许明昱垂着眼帘,慢吞吞地切着一块面包,他讨厌早餐用的刀叉,一点也不锋利,切起东西来总是藕断丝连,用着很累手。



    董蕙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怎么教你的?大人问话该怎么回答?”



    许明昱放下刀叉,微微俯首,小声道:“记清楚了。”



    董蕙这才勉强满意,继而注意到他面前乱七八糟的餐盘,又皱起眉道:“看来下周得重新给你请个礼仪老师。”



    许明昱快要忍不住恶心,恭恭敬敬对空气道:“我吃饱了。”



    然后侧身站起来离开餐桌。



    许明昱进门就遇见了许云栋。



    如果把董蕙比作一台程序严谨的机器,那么许云栋就是在背后操纵这台机器的手。



    许云栋如今已四十出头,身穿一件保暖夹克,正站在院子里浇花。



    独门独户的别墅,大门就在院子外,许明昱按门铃他就像没听见一样,非得等保姆着急忙慌出来开门。



    保姆还是当年那位,长久的操劳使她两鬓早早微微泛了白,见到许明昱先是一愣,而后才犹犹豫豫地问:“您找谁?”



    许明昱一路紧绷的表情因为这位妇人的出现,有了片刻松动:“苏姨。”



    苏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眶都红了:“哎呀,是小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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