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3)

    整整六个小时的手术结束, 阿丰被转去重症病房,需再观察几天才能确认是否度过危险期。

    肖靳予从观摩室走出来,这场手术很凶险,清创的时候, 周主任的镊子探进创腔深处, 夹出一块碎玻璃。

    如果这块玻璃没被发现, 它会成为一个持续的感染源, 让吻合的血管在术后五天内悄悄烂掉,然后一切回到原点。他的腿还是保不住,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块,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有发现的玻璃。

    他站在观摩室, 目光紧紧盯着周主任的手。

    手术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阿丰才被推出手术室, 要继续重点观察。

    肖靳予回到办公室,他今天还要值夜班, 急诊一晚上也没消停, 连轴转到次日七点,交完班才离开医院。

    清晨的太阳刚升起来, 光线是淡金色, 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到了靳茉。

    她站在急诊外的花坛边,头发凌乱,眼底挡不住的青黑,显然是等了一整夜。

    他缓步走下台阶:“你怎么在这?”

    “对不起。”靳茉的嗓子有点哑,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通,没办法,我只能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她, 一瞬间,诸多猜疑在心头盘旋,最终只凝结成一个。

    他启唇跟她确认:“齐思远怎么了?”

    靳茉垂眼,眼眶红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

    齐思远的icu是单独一间,安静得不像病房。

    肖靳予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男孩安静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监护仪的线从被子里伸出来,缠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思远的病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重。

    “上次移植手术失败了?”他问。

    “也不算失败。”靳茉的脸始终是垂着的,“只是两个月前他开始出现排异,反复高烧,医生说只能重新移植。”

    肖靳予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齐思远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突兀地绷着。

    靳茉扣着手心,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再救他一次吗?”

    他没回答。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许久,他忽然开口:“如果昨天我没有动那张卡,你还会来找我吗?”

    靳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字变得艰难。

    她没脸去辩解。那张卡当初给他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想让他好好养身体的,但现在好像成了她要挟他的工具。

    然而最可耻的是,昨天她收到银行扣款通知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隐秘的窃喜。她很高兴他需要用到钱,好像这样,她就有理由跟他开口了。

    她为自己这样的心思感到羞耻。

    她闭了闭眼:“不会。”

    肖靳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寒意。

    放不下自尊来找他,就是说还没有逼到那个份上。

    “所以是骨髓库匹配到了?”

    “国外有一家骨髓库匹配上了,配型能对上六个点,但是你与他全相合,匹配越高术后排异反应越小,医生说如果这次移植再出意外,那么他很可能就会……”

    她不敢冒险。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靳茉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妈妈求你好吗,你想要什么?要钱也可以,要什么都可以,我给你跪下好吗?”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肖靳予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他袖口滑落,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匍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肖靳予看着她缩在地上,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走廊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他迫切地想逃开,想彻底远离这里。

    他不想再看到她,最好永远不要。

    他转身想逃,后面的声音像藤蔓一样缠了过来:“阿予,如果你的朋友后面需要用钱,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没应声,快步离开了医院。

    初春的风裹着寒意,街上行人稀疏。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跑,跑得又急又猛,喉咙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一直没减速,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穷追不舍,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温梨的宿舍楼下。

    他没想打扰她,原本只想在这里站一会儿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背后忽然传过一声轻唤。

    “小金鱼?”

    声线是上扬的,带点软乎乎的儿化音,全世界只有她会这样喊他。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伸手把人牢牢拽进了怀里。

    温梨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手里刚买的柚子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路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箍住她的腰的胳膊也在微微颤抖。温梨没有动,抬手拍了拍他背,一个安抚的动作。

    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她呼吸不畅。

    可唯有这样。

    他才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你怎么了?”温梨轻声问他。

    “阿丰出车祸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胸口那团湿棉花好像散了些。

    温梨紧张起来:“严重吗?”

    “嗯,但手术做完了,还算成功。”

    她松一口气,抬手顺着他的后背:“那就好,我明天去看看他,你别难过啦。”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刚刚做了噩梦的小孩,“阿丰这么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闷声应着,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_

    三天后阿丰醒来。

    他的视线从惨白的天花板下移,输液管,病床,然后是腿上的固定钢针,钻心的疼后知后觉漫上来,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喊疼,而是钱。

    他没有钱。

    这场车祸带来的手术,后续的治疗,每一笔都是他掏不起的巨额费用,他甚至顾不上手背扎着输液针,挣扎着要坐起来。

    对床的护士看过来,提醒他:“你别乱动。”

    阿丰急急忙忙比划了一大段手语,指尖都在抖。

    护士满脸茫然,完全看不懂啊。

    他急了,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 “唔啊” ,越急越说不明白,额角青筋都崩起来了。

    护士没办法,找人去喊肖靳予。

    肖靳予赶过来时,正看见阿丰半个身子探到床外,输液管被扯得笔直,回血都漫进了滴管里。

    他快步上前按住人,抬手打了段手语:【你在闹什么?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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