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旧痕(2/3)

    白玥走到洞府门口转过身发现戚子涧还站在山道转弯处没跟上来。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黄色的光晕里。

    静室的石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檀香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凝霜诀第二式。”

    叶虞的呼吸很轻,白玥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比一只蝴蝶重不了多少,白玥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着思青山梅树下的清苦味。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过了许久才把茶杯搁在矮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快到洞府时戚子涧忽然放慢脚步。白玥走在他前面半步,用手背抹额角的汗,练功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内侧一截细白的皮肤,那道被秦朔掐过的旧指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睡着了。”白玥的声音有些哑。

    叶虞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环在白玥腰后,手掌松松地搭在腰侧,虚虚拢着没有用力,只是让他不会从肩上滑下去。

    这块地方不大,但也是他用握刀的手一遍遍磨掉自己那层暴烈的壳换来的。跪过的膝,咬过的牙,守在白玥洞府门口的那些夜晚,都算数。

    醒来的时候,叶虞的旧袍肩头被他的鼻息呵出一片浅浅的湿痕。他的睫毛还在轻轻发颤,意识没有完全从梦里浮上来,整个人仍保持着靠在叶虞肩上的姿势。

    戚子涧看着那段手腕,想起今天早上在后山白玥靠在他怀里软软的叫他子涧哥哥,白玥仰头亲他的样子。

    白玥也跟着站起来从矮几上拿起秋水剑走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次了,他自己也知道。但每次白玥都没有躲开,所以他又做了一次。

    这样就很好。

    白玥推开石门走进去。静室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一样,靠墙那张石榻上铺着灰白色的旧毯,榻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瓷杯,角落里那只铜鹤香炉正往外吐着白烟。

    但白玥刚才还是仰头亲了他。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虽然不是他曾经想要的那种独占,但白玥已经把命分给自己一块。清晨的练刀,手背上的汗珠,练完剑之后最放松的那一小段路,都分给了他。

    叶虞坐在石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旧剑谱。他穿着月白色旧袍,袍子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比衣料更白的皮肤。

    叶虞微微颔首,把剑谱合上放在矮几一侧。修长的手指在剑谱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静室中央。

    白玥靠在石榻那堆旧毯子上,手里端着那只瓷杯。

    白玥的眼睛睁开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在片刻后才慢慢对焦。

    “半个时辰。”

    白玥走了一遍,剑势比上次更顺畅。叶虞没再纠正他,只是让他又走了一遍,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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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虞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芽尖,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青冈栎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晨光已经亮透,把整条山道照得明暗交错。

    他收回手退后,指纠正白玥剑尖的落点和肩胛回缩的时机。

    叶虞从剑谱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秋水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白玥脸上。

    白玥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转了个方向重新靠回去,额头抵在叶虞锁骨上,这个角度能听见叶虞胸腔里跳得缓慢的心脏。

    “上午练了多久。”

    “你站那里发什么呆。”

    叶虞在白玥的丹田里种了凝霜剑意的种子,那缕霜意每天在白玥经脉里转着,是他永远也进不去的地方。还有南宫曦,卫鸣。秦朔,那个他恨得每天夜里一闭上眼就想用雷灵力劈死的人,也以一种最扭曲的方式永远留在白玥的身体里,月圆之夜就会醒过来。

    日光从窗外柔柔照进来,把整间静室都笼在一层光晕中。

    他推开洞府的石门。

    两个人又练了半个多时辰才各自收刀收剑。

    白玥抿了两口茶,把茶杯搁在矮几上,他歪过头靠在叶虞肩膀上,动作很自然。

    白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知道这不是白玥的全部,但已经是他能给他的全部了。白玥还有宁如,还有别的人,但白玥留了早安和晚安给他,留了每天清晨后山练功场上那棵被削掉树皮的青冈栎给他。

    白玥到碧栖山时已经过午时。

    白玥愣了一下弯起嘴角,笑意只在唇角浮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戚子涧看见他低头继续往前走时耳朵尖还是红的。

    石坪上的黄桷树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叶子有些发蔫,树影缩成小小一团缩在树根旁边。石坪边缘那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还在开着,花瓣上沾着清晨残留的露水,在日光下映着不甚清晰的虹彩。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梅树下有人在吹箫,箫声很冷清但很好听,他站在碧栖山的石坪上往断崖方向看,有人背对着自己站在云海边缘,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走过去看清楚,但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戚子涧把刀鞘又抓紧了几分,大步走过去。走到白玥面前时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伸手把白玥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白玥走到石榻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秋水剑搁在矮几上挨着青霜剑。

    茶是叶虞刚沏的君山银针,芽尖根根竖在杏黄色的茶汤里,白毫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细光。茶太烫,他端着杯子只能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都要先吹好几下杯沿上冒出来的白汽。

    戚子涧站在山道转弯处看着前面白玥的背影快走到洞府门口,梅树的枯枝在白玥肩头投下一片阴影。

    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束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轻轻晃动。青霜剑搁在膝头,剑鞘上的霜纹在月光石下泛着淡淡地冷芒。

    戚子涧走在前面,白玥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山道转弯处时戚子涧忽然停下来,白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把白玥额的碎发往后拢了拢,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宁如还在洞府里打坐,在白玥心里,他和宁如同样重要。

    “一个多时辰,和戚子涧在后山。”

    叶虞伸出手,手指贴在白玥后颈靠近发根的位置,霜意从指尖渗进皮肤底层,沿着经脉缓慢地往下走。

    叶虞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把重心往下沉了几寸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叶虞等着白玥自己从肩膀上抬起脸。

    他只记得叶虞肩窝里的温度比枕头更凉,叶虞的呼吸也很慢,像一片薄薄的霜花在空气里缓慢地飘落。

    白玥闻到叶虞衣领里散出来的气味。是一种干净的竹叶清香,混着一丝霜雪融化后的清冽,像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缕冷风。他把眼睛闭上,把脸往叶虞肩窝里又埋深了些,鼻尖蹭过叶虞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白玥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叶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不需要他做什么,那个吻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

    “进来。”

    瀑布的水声从崖底传上来,被山风切成细碎的片段,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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