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旧痕(1/3)
旧痕
辰时初刻,思青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梅树的枯枝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轻轻晃动,枝头最后几片黄叶被山风卷下来落在石阶上,又被晨露粘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戚子涧天不亮就起来。
他蹲在灶膛前用拨火棍把昨晚埋进炭灰里的红薯扒出来,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拿在手里烫得他左右倒了好几回才搁在石桌上。
他又从砂锅里舀了两碗药粥,一碗推到白玥惯常坐的位置,一碗自己端起来靠在灶台边喝了两口。粥还太烫,他含在嘴里嘶了一声,仰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白玥从石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际,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穿着件素白里衣,赤脚踩在草编踏垫上走到石桌边坐下。
“今天去后山。”
白玥抬起头看他一眼。戚子涧已经换好练功的劲装,深蓝色的料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用布条扎紧,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把刀从榻边拿起来挂在腰间,刀鞘磕在腿侧发出一声轻响。
“你上次在后山练刀的时候把青冈栎的树皮削掉一大块,这次换一棵树。”
戚子涧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棵树挡在我刀路上了,怪谁。”
“怪它长得不是地方。”
戚子涧嗤了一声把刀鞘抓紧几分,推开洞府的石门走出去。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道看不清的晕影。
白玥把秋水剑挂在腰间,跟着走出洞府。
后山的练功场还是老样子。青冈栎的树冠在头顶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影在石板上碎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光斑,山风吹过时光斑就在地上轻轻晃动。
石缝里的野草已经长到小腿高,草叶上挂着清晨没散的露水,踩上去鞋底会发出沙沙声。
戚子涧拔刀出鞘,刀锋撕开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惊起树冠深处一只灰背伯劳,鸟扑着翅膀从枝头弹起来,抖落三四片枯叶摇摇晃晃地落在石板上。
白玥站在另一侧的空地上拔剑出鞘,剑尖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扁长的弧。柔水诀的起手式他已经练过无数遍,不用去想手腕翻转的角度,剑自己就会画完那个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各练各的。
戚子涧的刀势暴烈而沉重,每一刀劈出去都带起一阵风压,刀锋过处青冈栎的叶子被卷起来在空中打旋。
白玥的剑势柔而稳,秋水剑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到处都是淡青色残影,残影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再慢慢消散。
练了快一个时辰,戚子涧收刀入鞘。他走到石台边弯腰捡起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抬头看见白玥还在练剑。
白玥正在走柔水诀的第九式。剑尖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扁长的弧,圆心正好落在树冠漏下来的那片最大的光斑正中央。剑身上的水纹在光斑里亮得几乎透明。
戚子涧靠在石台边看了好一会儿。白玥收剑入鞘时后背的练功袍已经被汗浸湿一小片,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把秋水剑搁在石台上,走到戚子涧旁边伸手去拿水囊。
白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在石台边缘坐下来,后背靠着戚子涧撑在石台边的手臂。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里泛着淡淡地珠光。
戚子涧低头看着白玥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侧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白玥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能看见他下唇上那道淡淡地旧伤痕,是之前在灵木崖被寒毒发作时咬破的,现在已经快看不见,只在某些光线下泛出一丝粉。
白玥的呼吸又轻又匀,靠在戚子涧手臂上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
戚子涧把白玥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往后拢了拢,指尖从太阳穴滑过,又在白玥耳后停了一瞬。
白玥的耳朵尖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淡粉,像一片刚从梅树上落下来的花瓣。他把重心往戚子涧那边又挪半寸,后脑勺几乎贴上戚子涧的肩窝,发间的皂角清苦味混着淡淡地汗味蹭在戚子涧下巴上。
戚子涧低头在他发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几乎没有离开那片发丝,只是压了一下就移开了。
白玥仰起脸看戚子涧,鼻尖几乎碰到戚子涧的下巴,仰头的角度让嘴唇正好停在戚子涧嘴唇下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主动把嘴唇贴上去,他的唇很软,轻轻地蹭了一下。
戚子涧的上唇有一道练刀时被自己的刀背磕的细疤,白玥的舌尖从这道伤疤上轻轻滑过去,留下一道细亮的湿痕。
戚子涧含住白玥的下唇轻吮,白玥只觉得那片皮肤被一团温热的柔软裹住又松开。然后他抬起手臂环住白玥的肩膀,把白玥整个人拢在自己怀中。
白玥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戚子涧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些。鼻尖蹭过戚子涧锁骨上方那道旧剑伤留下的白疤,疤痕微微凸起的触感擦过鼻梁,闭上了眼睛。
戚子涧的下巴搁在白玥发上,手指穿过白玥的发丝,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滑到后脑勺,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滑到后颈,在取环留下的那粒针眼上轻柔地画着圈。
白玥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戚子涧怀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叫了一声“子涧哥哥”。
戚子涧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海玄宗的后山,白玥也是这样叫他的。那时候白玥还小,每次来海玄宗找他都会带一包桂花糕,站在山门外踮着脚往里面张望,看见他跑过来就笑起来,叫他子涧哥哥。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白玥都没有再这样叫过他,这个称呼回来得很慢,是先在床上被他肏得失神时,从喉咙深处无意识地漏出来,然后再慢慢回到日常里。
他把白玥箍得更紧了些,手环在白玥腰后,将整个人裹进怀里。
白玥呼吸时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喉结,戚子涧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他颈侧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是有蝴蝶停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煽动翅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更沉地搁在白玥的发上。
白玥从戚子涧颈窝里抬起头,鼻尖和颧骨上被戚子涧颈侧的皮肤压出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他就着这个被箍在怀里的姿势仰头看戚子涧,眼睛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暖光。
戚子涧用手背轻轻蹭掉白玥鼻尖上那颗还没干的汗珠。
白玥被他蹭得眯了一下眼睛,鼻尖轻轻皱了皱。戚子涧看着他在晨光里皱鼻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时还带着早晨没散尽的沙哑。
白玥从他怀里坐起来,把搁在石台上的秋水剑重新挂在腰间。
“我再练一遍柔水诀后七式。刚才手腕慢了半拍,帮我看着。”
戚子涧起身走到白玥对面看着。阳光从青冈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画出一道明亮而清晰的光带。
白玥拔剑,剑尖斜指地面,剑锋过处凝出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刚才第十式转第十一式的时候早了半拍,但你自己调回来了。”
戚子涧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臂看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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