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艺(二更)(1/3)

    众人正仰头望着那道长虹,忽见虹光之下似有一点墨色晃了晃。

    起初不过巴掌大小,远远瞧着,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卷上了天。

    待那物飘得近些,才有人认出来。

    竟是一幅画。

    画卷不过二尺来长,素白绢面上只以浓淡墨色勾了几笔山水人物,不知从何处飘来,轻悠悠穿过长虹底下,打着旋儿落进园中。

    守在近旁的侍卫彼此看了一眼,当即便有两人上前。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那幅落在草地上的画忽然动了动。

    一只灰白的手,竟从画里伸了出来。

    两名侍卫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只手扒住画边,又有一颗脑袋慢吞吞探出来。

    紧接着是肩膀、身子、两条腿。

    一个男人竟就这么手脚并用,生生从那张不过二尺见方的画里爬了出来。

    满园霎时哗然。

    颜谨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人瞧着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一身宽袍大袖。只是从头到脚竟只有黑白两色,头发浓黑如墨,面孔灰白似纸,就连衣裳也只有深深浅浅的墨痕,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一幅水墨人物图。

    他爬出来以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向四周。

    这一望,竟像是看呆了。

    满园春色,红梅粉杏,新柳嫩绿,池水澄碧,孔雀翠羽流金,头顶又横着一道七色长虹。

    那人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灰扑扑的颜色,神情顿时有些嫌弃。

    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去,一把薅过几根刚刚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嫩草,在衣襟上狠狠一擦。

    众人只见一抹鲜嫩碧色自他掌下晕开。

    原本灰白的衣襟,竟真染成了草木初生般的嫩绿。

    那人眼睛一亮,当下愈发来了兴致。

    伸手往杏花上蘸了蘸,袖缘便多出一抹粉白;摸过朱红栏杆,腰带随即染上朱色;指尖往池中一点,再往衣摆上一抹,大片青碧便如水纹一般沿着袍角荡开。

    他的动作略有些滑稽,几个孩子看得忍俊不禁。那人却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将自己染得五彩斑斓。

    等满意了,他这才回过身,弯腰捡起方才那幅小画。

    双手握住画轴,猛地往外一扬。

    哗啦一声。那不过二尺来长的画卷迎风而长。

    三尺……一丈……三丈……转眼之间,竟已铺陈开去十余丈。却并未死死落在地上,而是被风托着,半悬半垂地掠过池畔与花木之间。洁白绢面微微起伏,薄如云烟,恰好将后方新绿花枝、亭台水榭映衬得若隐若现。

    画上山峦连绵,大河奔涌,城郭村舍、田畴草原、市井楼阁,俱以墨色细细绘就。

    画得极好,却没有半点颜色,仿佛一个无声无息、尚未醒来的世界。

    那人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远远朝水轩中的皇帝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画中山河,生来无色。今日偶入人间,方知山有青碧,花有红紫,水有澄蓝。小人斗胆,向人皇借几分人间颜色。”

    皇帝显然也瞧得兴起,闻言笑道:“好,便借你几分颜色。”

    那人又是一拜。随即弯腰抓起一把嫩草,扬手便撒进了画中。

    草叶落在绢面上,竟如落入水中一般,瞬间没了进去。

    紧接着,一点嫩绿自画中田野间晕开。

    最初只是一小片,转眼便沿着山坡、河谷一路蔓延出去,千里原野顷刻染青。

    那人又摘来杏花、红梅等花,扬手撒入画中。

    花色落处,原本墨黑的花树一树接一树亮了起来。粉的,红的,白的,沿着城郭村舍一路点染开去。

    他又捧来池水。清水泼入画里,大河霎时泛出粼粼青光,支流溪涧一条条亮起,一直蜿蜒到远处群山之间。

    不多时,山有青翠,水有澄碧,花木有红紫,屋瓦也染上朱褐,原本灰蒙蒙的一幅水墨长卷,渐渐变得鲜艳起来。

    众人正看得目不转睛,却见那人忽然停了手。

    他皱着眉,像是还有哪里不对。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发现了。画里的山河虽然有了颜色,可那些田间劳作的农人、江上撑船的渔夫、草原上的牛羊、城中来往的百姓,却依然是灰扑扑的墨色。

    那人试着拿一朵花往画中人身上一抹。

    没用。

    又拿草叶去染。

    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他愁眉苦脸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天际。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一并落到了那道长虹上。

    那人眼睛渐渐亮了。

    他整了整衣襟,竟当真对着天上的虹深深一揖:“人间诸色已经借齐,只少一味天光。还请天公,再赐七彩。”

    园中安安静静,自然无人应他。

    那人等了片刻,像是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试探着伸出手,五指朝着长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抓。

    下一刻,那道横贯天际的长虹竟微微一颤。一缕细若轻纱的七彩霞光,从虹身之上缓缓剥离出来,穿过半座御花园,悠悠落进他掌中。

    满园惊呼声骤起。

    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抓住那缕流动的虹彩,猛地朝画中一掷。

    七彩光芒没入长卷,顷刻不见。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正疑惑间,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欸——嗬——”

    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画中大河深处传来。

    接着,江水动了,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船头渔夫撑下长篙,篙尖入水,竟真响起“哗啦”一声水响。

    岸边芦苇随风摇动,远处有人应和着唱起渔歌。

    七彩霞光沿着江流一路奔去。流过田野,禾苗便一层层伏倒又扬起,农人吆喝着黄牛,远处水车吱呀转动。流到草原,马群骤然奔跑起来。牛羊低鸣,牧铃叮当,悠远牧歌随风而来。流入城郭,紧闭的窗扇一扇接一扇推开。绣楼上有姑娘探出身来,不知被身旁姐妹说了句什么,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街上商贩叫卖,孩童追逐。酒肆里杯盏相碰,铁匠铺叮叮当当,寺中钟声悠悠传来。偌大一幅山河图,竟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一寸一寸活了过来。

    声音有远有近,层层迭迭,却丝毫不乱,一时竟叫人恍惚觉得,那绢面之后,当真藏着一个广阔无边的人间。

    更奇的是,画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绣楼上的姑娘趴在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一个牧童牵着羊跑到画卷边缘,瞪大眼睛望着满园花木与白鹤、孔雀,嘴巴张得老大。甚至有个撑船的渔夫将小舟摇到江岸尽头,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画外那一片真实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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