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二更正在写）(2/2)

    雨势一下大了，细密的雨丝落进青石缝中。

    她怔了一下，再仔细看去……一根、两根、十根……

    其中一只蓝孔雀慢吞吞走入雨中，雨丝落在它翠蓝翎羽上，却并未沾湿半分，只在羽上散开一层极淡的水雾。

    方才还萦绕在亭台池水之间的薄雾，被日光一照，顿时浮起一层淡淡金辉。池水碎金，花枝含光，就连方才飞起的白鹤，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浅金羽衣。

    太后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她瞧得有趣，让身边宫人扶着，也走到檐边，伸手去接了一滴。

    雪白长羽掠过初生嫩柳，又贴着池水悠悠飞过，翼下清风扫得水面粼粼而动。

    太后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可惜：“这天公，倒会挑时候。”

    池面上的薄冰轻轻一颤，敞轩几案上的茶汤，也跟着漾开一圈细细波纹。

    雨点一滴滴落进他们掌心，转瞬即逝，半点痕迹不留。

    可才走了两步，他们忽然都愣住了。

    颜谨看得几乎忘了眨眼，忍不住低低道：“雨是假的……可草是真的，树是真的，花也都是真的……”

    那香气说不清是什么，似有新竹、湿土的味道，又似混杂着青草、松叶，与水边青苔的气息。极淡、极轻，并不熏人。吸进肺腑里，让人无端觉得胸中一畅，仿佛连积了一个冬日的浊气都被这雨洗去了几分。

    轰隆隆的声音从园外一路压过重重宫墙，滚滚而来。

    话音未落，旁边第二只孔雀也开了屏。随即是第三只、第四只，一时间，碧羽如扇，金翠交辉。

    竟是干的。

    满园之人，一时俱看得痴了，竟谁也忘了开口说话，诺大园中只听得鸟啼流水，还有风吹花木的簌簌轻响。

    颜谨眼神顿时变了。旁人只当是什么精巧幻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之上，全都缠绕着草木生气。

    她再抬头，不止石径边，花圃里、泥地上、假山背阴处，一点一点，竟都开始透出新绿。

    皇帝远远瞧见他们的异常反应，有些不敢置信地起身走到轩檐边，伸出一只手去。

    话音方落，第三声雷已轰然响起。这一回，竟仿佛就在御花园上头炸开。

    便在这时，最后一道雷声自天际轰然滚过。

    另一边，几只原本缩着长颈躲在棚下的孔雀，也像被这场春雨惊醒了。

    颜谨下意识看去，池边那株老柳，方才还是光秃秃的，万千细枝枯垂水畔。这会枝梢之上，却不知何时鼓起了一粒又一粒细小芽孢。

    皇帝眉梢微微一挑：“倒真是有点意思。”

    几个孩子顿时叫了起来：“孔雀开屏了！”

    而直到此时，万象班竟还没有一个人露面。

    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抬手摸了摸袖子。

    雨还在落，落在人身上，便化作一缕清风、一点暖意、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落在地上，青苔返绿，嫩草抽芽。落到树梢，枯木生春。落入花丛，花朵也一簇一簇绽放开来。远远望去，竟仿佛整座御花园在众人眼皮底下，从残冬一步一步迈入了春日。

    几个侍卫也觉出不对，其中一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再摊开掌心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一星半点的水迹都没有。

    几点细雨落到他的掌心。那雨珠看起来分明晶莹剔透，落下之时，甚至还能觉出初春雨水特有的一丝凉意，可一触到肌肤，便瞬间散开，像是化作了一缕极轻的风，从指缝间悄然掠过。

    春雨落下，芽孢微微一颤，裂了。一线娇嫩鹅黄，自枯枝之间探出头来。

    孔雀抖了抖身子。长长尾屏缓缓张开。翠蓝、碧绿、金黄层层铺展，数不清的斑斓眼纹在薄羽之中流光闪烁，耀目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果然有些本事。”

    不远处那株早杏也起了变化。花苞一颗接一颗胀鼓起来，随即粉白花瓣接连舒展开来，眨眼之间便开得满树如云。

    水边原本蜷着身子的鸳鸯也被惊醒了。抖抖翅膀，成双成对游入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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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惊奇地叫了一声：“这雨是香的！”

    颜谨正低着头看手里消失的雨，忽然瞧见一点极淡的绿从深灰色的砖石间冒了出来。

    他一怔。旁边的人也跟着低头去瞧。不止肩头，发髻、袖口、衣摆、靴面，分明都被雨点打中过，却连半点水痕都没留下。

    “快看那棵柳树！”忽听有人惊呼一声。

    紧接着，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树梢轻轻拂过。不过转眼功夫，满树垂丝便已尽数染上新色。风一吹，嫩绿柳条临水而摆，柔软得仿佛真到了阳春三月。

    碎冰一点一点散开，随着池水轻轻荡向岸边。一尾红鲤从冰下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尾、第三尾，未几，满池锦鲤尽浮水面，红的、白的、金的墨的，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碧水之间，尾鳍一摆便搅碎满池天光，远远瞧着恰似无数匹流动的锦缎。

    轰隆一声，满园花木俱是一颤。几个年幼的皇孙吓得缩了缩脖子，下一刻，雨便落了下来。

    远处几个站在露天的侍卫猝不及防被淋个正着。几个正端着茶盘、果盘的小太监见状，忙不迭往廊下躲避。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鹤唳骤然响彻园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顶上一只白鹤忽然振翅而起。

    一道长虹自高空斜斜垂落，直落进御花园深处。七色霞光映过新柳、杏花、池水、飞鸟与重重亭台，倾刻间满园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一只落在杏枝，两只停在柳梢，成群，越聚越多，不过片刻，竟落了满园。一时间，春花带雨，百草含烟，白鹤临水，孔雀舒屏。细细薄雾浮在池面，又沿着花木亭台袅袅而过，时聚时散。就连御花园里那些众人早已看惯的朱栏画栋、曲桥水榭，也仿佛被这场春雨洗去了尘世气息，平白添出几分缥缈仙意来。

    不是假的，是真的！

    众人还没惊叹完，第四道雷声又自天际滚过。

    谢存郢离她不远，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众人闻言，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股极淡的清香，已经随着风雨漫进了轩中。

    雨声骤止，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头顶厚云忽然从中裂开，一道天光破云而下，紧接着大片日光倾泻入园。

    更奇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御花园上空竟又飞来了许多野鸟。

    正玩得高兴，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抽了抽鼻子：“香的！”

    几个孩子一见，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全挤到了檐边，争着把手伸出去接雨。

    细雨丝丝缕缕，斜斜穿过御花园，落在假山、池水、枯枝与青石小径上。

    紧接着，风起了。枝头梅花轻轻摇曳，枯枝在半空来回摆动，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廊下鸟笼里的各色禽鸟，也像忽然一齐醒转过来，啾啾啼鸣，此起彼伏。

    再一声雷响。池边的薄冰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出去，转眼便爬满冰面。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被寒冬压得干净冷硬的石径边上，竟渐渐钻出了一层细细绒绒的嫩草，像是谁取了一支蘸了春色的笔，正沿着青石缝隙一点一点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