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权谋私!你趁火打劫!你夺人所爱!(1/1)

    崔锻瑶拉着银霆进了内室,在贵妃榻上坐定,便拉开话匣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几十年未见,这点岁月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瞬。在锻瑶身上,丝毫看不出已为人母的痕迹,她依旧是当年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她眸色也浅,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唇珠圆润,安静时噙着几分娇矜的不满,开口时又笑靥如花,鲜活得紧。

    这些年她与徐承影游山玩水,寻各处洞天福地隐世修炼,倒也顺遂。银霆不愿她担忧,也将近况如数告知——自然,除了昨日崔奉钰的胡言乱语、以及与崔合璧春风一度这两桩荒唐事。

    “师姐,你瘦了,”崔锻瑶抬手捏了捏她手臂,眉头紧锁,“气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崔府住得不顺心?合璧照顾得不周到?”

    银霆张了张嘴,心说:你弟弟何止是周到,简直周到得有些过头了。

    “没有的事,”银霆忙道,“崔家主待我极好,是我自己忧思过度,与旁人无关。”

    “怎么无关?”崔锻瑶气势汹汹道,“你住在我崔家,便是我崔氏最尊贵的客。怠慢了你,就是崔合璧这个做家主的失职!”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窗外,花树之下的两道身影。

    崔合璧负手立在落花微雨间,正与墨袍横剑的徐承影低声交谈。银霆如今修为尽失,什么也听不见,只瞧见崔合璧腰间那鞶革上,半块白玉璧随着他的动作摇摇荡荡,刺眼得很。

    似是察觉到屋内的视线,窗外的两人同时停下话头,望了过来。

    “在说奉钰那个逆子的事,”崔锻瑶俏脸一沉,“我听说他口出狂言冒犯你,如今被合璧关在家牢里?可是他不愿练功,顶撞了你?”

    银霆支支吾吾,心虚得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在此时,徐承影与崔合璧已迈步至窗下。听得此言,崔合璧神色骤冷,丢下一句:“你自己去问他。”

    徐承影亦颔首,面罩寒霜,显然是要去家牢提审儿子。

    银霆有些坐立难安,腾地站起身来:“我就不去了。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夹在中间委实不便……”

    “师姐算什么外人?”崔锻瑶一把拉住她,“奉钰那小子自幼便被送去天极宗受你庇佑,他敢犯浑,我定叫他当面给你磕头认错!”

    “别别别……崔家主?”银霆彻底慌了,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合璧。

    崔合璧迎着她的视线,神色沉静,他恍若未闻她的推拒,只淡淡道:“你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比平日更笃定了,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银霆磨蹭在最后,跟着她们三个移步至崔氏家牢外。

    到了牢门外,银霆尴尬得无地自容,好说歹说也不肯再往里走一步。崔锻瑶正欲再劝,一旁的徐承影却已从银霆那恨不得掘地三尺钻进去的神色里看出了端倪——崔铮那逆子,多半是说了什么大不敬的浑话,冒犯了霆霓仙子。

    徐承影抬手揽住锻瑶的肩膀,贴在崔锻瑶耳畔低语了几句。

    崔锻瑶倏然睁大双眼,似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而此时,法阵打开,紧闭的家牢大门已然开启。

    因着崔奉钰是崔氏少主,牢内设有禁制,却收拾得极为干净。他身上的伤也被处理过,此刻正仰面枕着双臂,懒散地躺在铺了软垫的石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少年迟钝地转过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倏地亮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亲爹亲娘亲舅舅,直勾勾地黏在了躲在最后的银霆身上。

    “娘!你来得正好!”

    崔奉钰眼眶一红,冲着崔锻瑶大吼道:“我要与崔家断绝关系!这破少主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我要跟霆霓仙子走,我要给她当炉鼎!”

    这话如惊雷彻地,震碎了家牢里的死寂。

    崔锻瑶本还心疼儿子那一身伤,正欲上前查看,听得这句,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她红唇微张,只觉五雷轰顶:“你说……你要去当谁的、什么?!”

    “霆霓仙子的炉鼎!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少年翻身坐起,一双眼烧着灼热火光,紧盯着几人身后的阴影处。哪怕银霆早就因为无地自容躲到了牢门外的转角,他依旧扬高了声调,要将心都剖出来般喊给她听。

    “仙子要寻灵根,我便陪她踏遍九州!她缺真元,我努力修炼,我的真元奉给她便是!她若嫌弃不肯收,我便死皮赖脸地跟着她!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谁也休想拦我!”

    崔锻瑶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生出来的亲骨肉,竟成了个惦记她至交好友的情痴!

    徐承影的脸色已彻底黑如锅底。他手腕微动,剑意如无形潮水般扩散,沉重的威压将崔奉钰后面的狂言乱语逼回了喉咙里。

    “崔铮,”徐承影冷冷看着自家逆子,“你当真是色胆包天,大逆不道。”

    “我何处大逆不道了?!”崔奉钰顶着排山倒海的剑压,梗着脖子怒吼,“仙子如今并无道侣,我心悦她,何错之有?!娘不是说,若真心爱慕一人,便该不顾世俗、非他不可吗?凭什么到了儿子这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爹你凭什么骂我?舅舅又凭什么关——”

    少年的咆哮,在目光触及崔合璧腰间那半块白玉璧时,戛然而止。

    崔奉钰像是被烫了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旋即疯了一般朝着崔合璧扑了过去:“崔珏!你以权谋私!你趁火打劫!你夺人所爱!”

    “你闭嘴!”崔合璧厉喝。

    刹那间,狂暴金火之气在牢内荡开,震得整个家牢的禁制法阵嗡鸣作响,流光震颤。

    “你将我关起来,不过是好自己乘虚而入!”崔奉钰被气浪掀翻在地,却依旧死盯着他,撕心裂肺地吼道,“你是不是强迫了她?!仙子怎么可能收你这半块破玉!你凭什么?你一大把年纪,你要不要脸!”

    “崔铮!”

    一时间,家牢内彻底乱成了锅粥。崔锻瑶两口子一个去按脱缰野马般的儿子,一个去拦动了真火的弟弟。

    躲在转角的银霆闭了闭眼,只觉得脑中针刺般疼。她抬手按住额角,转身便往外走,不再去听那场荒诞的争执。

    这所谓争夺,从头到尾,她都像个被待价而沽的战利品。她说过的那些话,“我是你长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进去。

    她不想再待在崔家,一刻也不想。

    银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银顶塔的。

    她如同游魂一般在崔府大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绕过嶙峋假山,走过一条条光滑如镜的回廊。

    待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地火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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