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了(1/1)

    可惜他来得不巧,大监没有像往常那般为他通报,反而拦着他,说陛下正忙,请圣子改日再来。

    他只好作罢,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料,轻轻一阵呻吟声从内里模糊传来,听不真切是谁的声音。

    纳心侧耳再听,大监立刻紧张起来,生怕他要强行闯入,谁料,纳心只是听了片刻,就冲大监点点头离开了,连表情都没什么不对。

    盛纳言还有别的人,这点纳心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这个人竟然能进陛下的书房。

    虽然盛家连出了两任私德有亏的帝王,可他们对于朝事还是极为稳重审慎的,是绝不会让人不相干的进入那等机要之地,所以此人在朝中必然有一定地位。

    到底会是谁呢?

    纳心突然想起花别洛入宫前见的最后一位客,那位曾热情邀请他一同去落红柳绿院喝酒的——鞠子骞。

    想及此,脚步一转,就去了丞台,守门侍卫不敢拦他,得以让他静悄悄地进了门。

    燕问果然在里头处理要事,竟没发现他来,他也不想打扰,放轻脚步打量起四周。

    前几次来得匆忙,今日才发现,这里四周都做成了顶高的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简奏折,还细心地标上了日期。

    纳心只随意走动了几步,就看到一折二十年前的折子,好奇之下,他信手拿过,翻开,入目所见,竟就这么巧地与圣子有关:“臣启奏,圣子仇简已于半年前产下一子,体况良好,可堪大任,故此,臣请陛下为此子赐名。”

    “什……”纳心简直不敢相信,再往下看,落款依旧是他认识的人——兰剜,而奏折的最下方,有朱笔批复了三个字:“盛纳心。”

    盛,可以冠以这个姓氏的孩子,只有一家。

    所以……他是盛家的孩子……

    纳心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此事,甚至不可抑制的慌乱起来,险险撞翻身后书柜。

    可他还是造出了不小的声响,立刻引来了燕问的注意。

    他警惕地抬头,待看清是纳心,才松下口气,站起来行礼道:“圣子此来所为何事?”

    纳心勉强让自己沉静下来,但眉目间的凝重根本无法藏住,燕问一望便看出端倪,疑惑地问:“圣子如有难事,也可托付给丞台,陛下嘱咐过我等要为圣子分忧。”

    “陛下?”这两个字如针般刺得他几乎跳起,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对,是盛纳言……”

    可这三个字对来说,也未必好过。盛纳言竟是他的亲生兄弟,且如今依旧误以为他肚子的孩子不是其父就是他的。

    而其父……盛司勇……明明知道自己是他的亲子,依旧觊觎了他许多年,将他当做皇族禁脔。

    想到这里,他突然捂住嘴,胸口恶感翻江倒海般汹涌,几乎就要决堤。

    他再顾不得体面,将手中折子往身后一藏,完全不理会眼前错愕的燕问,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徐乔在宫门口接到他时,便看到他无比惨白的一张脸。

    “圣子哪里不适,要奴去叫谢案首来看看吗?”徐乔问得无比担忧,却被纳心立刻挥手打断:“我没事,回圣宫吧。”

    当晚,纳心再次没有用饭,甚至格外强硬地将徐乔赶了回去。

    他的思绪完全空了,只能僵硬着躯壳蜷缩在床边,月光从未阖紧的窗缝中透泄下来,照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无比嶙峋的一条沟壑。

    他将脸完全埋在了膝盖里,迷茫地想着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来人世间又是为何。

    年少时候身有隐患,几乎成个傻子,后来终于开了智,以为自己便有了立身的本事,可以做回真正的人了,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他忍不住开始感谢仇简,即使自己是他屈辱的象征,他依旧没有放弃过他,即使曾经严厉,也始终抱有一颗为父之心。

    可是,那个人呢?

    那个唯一与他有肌肤之亲的人,他曾经以为可以陪伴自己的人,他早就知道一切,但仍以盛司勇与盛纳言逼迫他、逗弄他,从不曾迟疑犹豫分毫……

    “呵。”他抑制不住,自我嘲笑出了声,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玩物,是友人的累赘,是放弃尊严求他庇护的人。

    是罪恶结下的果子,还不如勾栏里的妓来得干净。

    “罢了。”他闭上酸胀的双眼:“我放弃了。”

    之后三天,纳心没有再离开圣宫,虽然一切如常,但吃得越发少了,话也不算多。

    徐乔暗暗着急,偷偷去找了趟谢云生,谁知得到的回答是谢案首已经辞官离开皇城有好几天了,其他人未得陛下旨意,不可能私自出诊。

    “这可如何是好。”他正愁得满地打转,便在圣宫门口遇到了刚刚回来的兰剜,他的双眼立刻就亮了:“兰将军!你可知道皇城哪里还能找到好大夫?”

    “怎么了?”兰剜惊讶,将马栓好,就跟着他进了门。

    徐乔只好解释:“圣子那天回来后越发不对劲,谢案首又突然辞官离开,我实在很担心圣子的身体。”

    兰剜知道纳心正有身孕,闻言心中一惊,立刻大步迈向纳心居所,将徐乔彻底甩在了身后。

    他到时,纳心依旧在写着封信,脸上没有半点其他表情,平和得几乎麻木,见到他来,也只干巴巴丢出三个字:“回来了?”

    兰剜点点头,破天荒显出满眼担忧,纳心却似没察觉,依旧自顾自问道:“坳中城事宜想必将军已经处理妥善,既然如此,便入宫回报去吧。”

    其实本该如此,盛纳言才是盛朝新主,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圣子,没了,换一个,也是一样的。

    但兰剜不这样想,他主动蹲到纳心案前,突兀开口道:“你姑姑确实是我所杀,当年她已在计划将你带离盛司勇的视线,却被盛司勇察觉,于是下了杀令。当年的我为了保住兰家门楣,做了盛司勇的入幕之宾,更为他杀人,手上沾染了无数献血,你理应向我寻仇。”

    这下,纳心终于抬头,向他问了个问题:“那你是否也是盛司勇逼迫我父的帮凶?”

    兰剜摇头:“那时候,我才刚刚值守内廷。”

    “好。”他既然如此说,纳心便如此信。

    说完,他站起身来,不等兰剜防备,便在指间捏出把长剑:“兰将军,得罪了。”

    与话一同而落的,是兰剜肌肉分明的左手胳膊。

    “希望兰将军没有骗我,我们两清了。”

    看着纳心收起长剑,深色如常地坐回去,兰剜抱着鲜血淋漓的左肩,长叹一声,便踉踉跄跄出了门。

    片刻后,徐乔从外头进来,气喘吁吁,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纳心头也不抬道。

    徐乔咬了咬下唇,决定越矩一次:“请问圣子,外头的血迹要怎么办?”

    “随意。”纳心依旧低头道。

    “那是否连奴也可随意?”徐乔颤抖着声,问出了这个他这几天完全不敢问的问题。

    纳心顿时沉默,半天未再动一个字,可他最终没有抬头,而是给了徐乔他最害怕的答案:“随意。”

    两个字,逼出了徐乔满眶泪水,他终于爆发出声:“圣子!奴不知道您在干什么,您要干什么,奴只希望圣子您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再没半点生气,不像个人!”

    他胡乱抹着泪水,豁出去一般,倾泻着自己的情感:“您那么厉害,任何事情都可以轻松解决的对不对?”

    可,面前这道坎,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纳心这样想着,不再回应徐乔,全然无情的朝他挥了挥手,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泪水再度糊满全脸,徐乔突然明白,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收效胜微,只好跪下来朝纳心结结实实了磕个头:“圣子,奴就侯在外头,圣子如果饿了,就吩咐一声。”

    “嗯。”索性,这次,纳心没有拒绝。

    他其实没写几行字,思绪像空洞里的风一般到处乱转,可就是落不成只字片语,如今堪堪写完的几行,也生涩地如同刚学会说话的稚儿。

    他在写给仇简与谢云生的家书,他猜到谢云生可能会忍不住告知给仇简自己去了坳中城,而已仇简的性格,十有八九现在正在去坳中城的路上,而从坳中城回来,起码还要三五天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抓紧时间了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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