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2/5)

    他的声音嘶哑,一时之间,我没反应过来。

    “我曾经走投无路,也是这么一个雨夜,有人收留了我,给我吃了一顿饱饭,让我洗了一个热水澡。我就在想,杜甫在那一夜重逢了挚友,那夜的韭菜必定是清香的,那夜的米饭必定是香甜的,那夜的氛围,让我向往不已。”

    我点点头,看他躺在床上,半天也没动,这才发现不对劲,他脸上都是汗水。

    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张着,偶尔颤动一下,双腿交汇之处,红色泅湿了一大块,在酒店的暧昧的灯光下,血迹呈现暗黑的色泽,看起来像烧破的一个洞。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咬咬唇,艰难地开口:“我找不到其他的人,只能找你。”

    我问过他的地址,他发了一个定位给我,显示是一个酒店。

    虚弱的语气让我心一软,我坐在床上,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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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他小声说。

    他见了我,很开心地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

    【3】

    又是一个深夜,我接到他的电话。

    我对他的经历好奇起来,我从未有过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时候。

    我微微有些疑惑,还是将车开得飞快,赶到了那里。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露出光滑的肩膀。空气中漂浮着轻微酸腥的味道,我是一个男人,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我不知道他找我来一家酒店做什么,有些不悦。

    讲座结束,已经是华灯初上,细雨霏微,拢成一张暗网,来来往往的人影,鱼儿一样溜进网中,只余一个个黝黑的剪影。

    他靠在床上,垂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聊到喜欢的诗人,他似乎很动情:“杜甫诗中的乱离之感,字字泣血。”

    “哦哦。”我胡乱地应一声,喜欢杜诗的人占了半壁江山,喜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好,请问你是?”

    他却未肯多说,只是重复念着这句诗。

    大概是周末,酒馆不复上次的冷清,坐满了人。这次我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起这家酒馆来,酒馆面积不小,中庭里是微缩的小桥流水景观。室内装饰了许多桃花,有树上的,有插在瓶里的,还有绘在白墙上的,深红浅白,一片妍丽明媚。有古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泠泠如流水,让桃花的热闹恰到好处冷清了几分。

    我和他一起来到“桃夭”酒馆。

    我追上他。他今天穿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衣和米色的休闲裤,清爽的打扮配合着行动间的慢条斯理,有一种闲庭信步的风韵。

    “啊——”我惊呼出声。

    他的眼神感染了我,我也跟着他念起来,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滑出去,似乎能够遥想那一千年前的雨夜,刚刚剪下还带着水珠的韭菜做成一道可口的菜,新鲜米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一杯接着一杯对酌。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他却没有回答我,只是喃喃念着“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眼神迷离,似乎是望着我,又像是望着某个虚空。

    大千世界,同性恋没什么特别的,有特殊的做爱嗜好也正常,我只是怪他眼瞎,他这么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却选了这么一个人作男友,还把自己弄得受伤。本想训斥他一句,看他那低垂的眉目,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坐在他旁边,抚了抚他的肩膀,低声说:“我不歧视同性恋的。”

    我点点头,同意他的话。大学毕业后,我工作了几年,生活开始对我敞开它并不友好的一面,房子、车子、金钱、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让人透不过气来的人际关系,这些不愉快的经历,反而让我对杜诗多了一层理解。

    “哪呢?只是见你上次能够一口说出诗题,这次又来看李商隐专家的讲座,才这样认为。”想到前女友,我心里依然有一些苦涩。

    “是你啊。”

    他和我碰杯,正色道:“我喜欢诗歌,总归是绕不过李商隐的。但是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杜甫。”

    这首诗是杜甫流落时候的作品,那时候杜甫饱受战乱忧思之苦,却偶然遇到了自己年少时候的朋友,朋友家的灯光和饭菜温暖了诗人,他留下了这样一首动人的作品。

    “我最喜欢那首《赠卫八处士》。”

    “喂,是白寥吗?”

    我慌张地站起来,踩到一个东西,差点滑倒,侧过身子一看,是一个用过的保险套,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精液黏在一起,肮脏,泥泞。我捂住嘴,下意识地干呕。

    白色被子的反面,是大片的血迹,恍如盛开的红花。我一把掀开被子,被那红色刺痛了眼睛。

    他笑笑:“是不是又让你想起了前女友?”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沉默了一阵,问道:“你……可以来接我吗?”隔着电波,他的声音低徊渺远,像是春天的一阵小雨,被风一吹,就散了。

    “为什么?”我饮了一杯,顺着他的话问。

    “劳烦你搭把手,待会送我回家。”

    我也就按捺下自己的好奇。他大概就像上次的我一样,因为某件事某个人,所以对某句诗的理解格外痛切,白日工作,午夜梦回,再也忘不掉。

    我托住他的肩膀,他呻吟了一声,顺势撑起身子。被子滑下去,我这才看到他胸前,都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有些已经破皮发紫,干涸的血迹挂在上面,显得格外狰狞。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你也喜欢李商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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