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初见(1/1)

    风雪呼啸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望不到底的雪原。

    我看着这一成不变的景色,看得倦了,便闭上了眼,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埋进大衣里。

    劲风夹着冰雪,我一根发丝也不愿露在外面。

    衣领上还带着血腥味,比之前弱了许多,我开始怀疑我的鼻子是否已经开始罢工。大衣是我向旁边的士兵借的,我想他不会介意,毕竟他已经死了,死于失血失温。

    今天是离开莫斯科的第六天,困于这破碎战壕的第三天。身处西伯利亚肆虐的暴雪中,即便是生长于此经验丰富的苏联士兵也束手无策。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震了起来。

    是德军的炮弹。

    他们大抵是不知道我们昨天就已吃完了最后一口粮,士兵不死即伤,只肖耐心等上一两天,就可以来轻松收敛一地尸体,省心省事,我竟为那些无谓浪费掉的弹药感到许些惋惜。

    “小、小杂种……衣服给我!”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字句被风吹得破碎,听得不太真切,我迟钝地感受到有人在推搡。

    我没睁眼,但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个嚣张的人影来。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全名了,但大家一直唤他张学士,中国派苏联科考团成员之一。

    这科考团构成比较特殊,有好几个是抗日战争打响后被家里送出来避难的纨绔。只是不巧,刚到莫斯科就撞上了苏德战争,只得又灰溜溜得往回走。团里唯一说得上是正统学者的是位姓许的老先生,可惜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死德军对莫斯科的第一波偷袭里了。

    我没力气答应那姓张的,把自己在衣服里陷得更深了些,胳膊似乎被踹了两脚,力道比平时微弱许多,至少我没被踢飞出去。

    那人见我不答应便使劲拉扯起来,拽了两下发现拽不动,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咒骂,大都是“杂种,婊子,下贱胚子”之类没什么新意的词。

    他说的倒也没错。

    毕竟也不是进了这外派科考团就能活得像个人。

    我本不该是这科考团的一员,毕竟团里的就算是纨绔一类,也是念过大学的文化人。我今年十五,不说大学,却是连学堂大门也没进过,字也识不全。

    没背景没能力一半大小孩,平日也就干点鞍前马后的下人粗活,至于对我长相的奚落嘲笑,和无事生非的拳脚相加更是家常便饭。许老先生在时会说两句,老学士走了,余下几个纨绔便变本加厉起来,只是这与我原来的生活比起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都能逆来顺受了。

    话说回来,我能进到这团里,还要多亏了一个死老头。

    倒不是说那死老头是个什么好人。

    我自有记忆开始就得学着伺候他,比如舔他那根总是散发着腥臭的阴茎。

    他下身那个玩意倒真是个没用的摆设,不论怎么折腾也总是蜷着一坨,有时舔久了没反应他便会恼,随手抓过任何他能找得到的趁手的东西往我屁股里塞。

    我是个天生怕痛的,有时被弄的出血开裂了会痛的紧。开始总是忍不住哭叫,哀求他放过我,后来我发现眼泪换来的最多不过一句“叫得那么兴奋,天生长了个婊子脸,少长了个洞一样是个欠操的”,也就渐渐学会了忍耐。

    在来莫斯科的路上,许老先生告诉我,我来那个镇沦陷了,全镇遭屠。

    我淡淡地哦了声,心里无一丝波动。

    虽然我总被那死老头往死里折腾,对他倒也说不上有多刻骨的恨意。我不过是他路边捡的物件,我们无亲无故,他供我吃供我穿,在外头也大都扮出一副慈祥面孔。只是在日寇袭击时,他把我送进科考团的举动倒实在是吓了我一跳。一是没想过他有那么大能耐,二是我走前他颤巍巍地握着我的手说“好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的模样实在有点瘆人。

    老先生应该是不喜我那幅无动于衷的模样,他说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信仰是什么?能卖钱吗?能让我吃饱穿暖免于受痛吗?

    我嗤之以鼻。

    不过是那些吃饱了撑着的有钱人搞出来为了让他们显得高人一等的没用玩意儿。

    “草木向阳,鸟兽汲水,人各有志,出处异趣。”老先生摇摇头,“你只是还未找到你的信仰罢。”

    ……

    大雪依旧下着。

    姓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音。我困极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这也许会是我生命的最后一个动作,谁知道呢。

    神志在黑色的潮水里起起伏伏,我渐渐从那昏沉中感觉到一丝温暖,温暖得仿佛外面的冰天雪地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的一生没有信仰,没有眷恋,没有喜爱,没有憎恨……只有痛苦如影随形。

    如果死亡能够带来永久的安宁,我为什么要抗拒?

    ——可惜死神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收留我。

    浑浑噩噩中忽然被惊醒了,感觉大衣被拎起,连带着整个人悬在空中。寒意从大衣的开口钻进来,把我从极乐世界的门口拉回了冰冷残酷的现实。

    我有些恼,可也许是睫毛被冻得粘到了一起了,睁眼的过程十分困难。

    “你是什么人?”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传来,到是很好听。

    紧接着我撞进一双冰蓝的眼睛里,我腾得一惊,连扯断睫毛的疼痛都淡了去。

    眼睛的主人有一张极其好看的面容,不是花楼姑娘或清隽书生的好看,那张脸的轮廓仿佛刀凿斧刻,鼻梁高挺眉峰凌厉,充斥着和我截然相反的刚硬线条。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翻腾,有点像嫉妒,攥得心脏发酸,可又不完全是。

    他像拎猫似地拎着我,接着说了句什么——这次我听不懂了。我会得少数几句基本俄语还是这几天才学的——有士兵上前冲他行了个礼。

    我目光落到他肩上,两颗星,原来是个中校。

    士兵叽叽咕咕地说话,我隐约听到“中国”“科考团”“莫斯科”几个我熟悉的词汇。

    他看着我,微微皱眉,又把我放回地上,从怀里摸出一罐水壶扔给我,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下意识接过的水壶,扁扁的容器外还残留着微热的体温,我竟一时觉得有些烫手。再抬头见他已经转身走了,我捧着水壶一时有些呆楞。

    天际灰白,不远处之前颇有精力的张姓学者蜷着腰倒在地上,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

    ——现如今,科考团里只余我一人。

    我忽然感到由衷的无措和迷茫。

    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有些是因为前些天遭受踢打,有些是因为长时间的受冻。

    那些带给我痛苦的人都已不复存在,为何痛苦依旧形影不离?

    凛凛寒风周而复始刮着,雪地里安静得出奇,我突然意识到连续几天的炮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销声匿迹。

    是弹药打完了,还是已经放弃了这最后几个残兵?我望着那中校颀长挺拔的背影,他带来的士兵搀扶着伤兵,颇有秩序地在他身后集结。一个一直在我心中我却难以置信的猜测渐渐呼之欲出——德军退了。

    他是怎么办到的?我一时有些迷惑,他不过带来十多个人,也不见有重型武器。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际线,大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可他走的那么坚定无畏,似乎已经看到了遥远的彼方。还活着的人陆陆续续都站起了身跟上了他,我看见士兵们眼里劫后余生的欣喜,以及望向那背影时全然的狂热和崇拜。

    我忽然想起了老先生说的信仰。

    用僵硬得没了知觉的手指扭开水壶,伏特加浓郁的气味冒了出来。我仰头灌了一口,瞬间被辣得呛咳起来。

    我眯眼看向渐行渐远的人影,朝阳在他前路上升起,雪地反光有些刺眼,可我惘然彷徨的心却渐渐落回了胸腔。

    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的脉动,眼前浮现出那双蓝得惑人的眼睛。

    回忆着那惊鸿一瞥,我扯了扯嘴角,忽然感到活着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味。

    信仰?

    信仰便是让我继续活在这痛苦世间的原因吧。

    我又喝了一口酒,摇晃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那光里走去。

    不畏死,何惧生。

    便是死……

    我也想死在离那光近一些的地方罢。

    [初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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