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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男人独自走在道路上,背上是一把用布条裹紧的大刀巨刃。
路边开着一家农人自营的小食店,有酒、有茶,配几碟农家小吃。
男人走近对店家说,来一坛好酒。
那店家见他,生的是鹰鼻星目,猿臂蜂腰,斜背一把宝刀,刀上铜环随着男人的动作叮叮作响,开口道,大人,这没有好酒,只有自家酿的烈酒。
烈酒?烈酒就是好酒,来一坛。
店家听闻,却先不动身取酒,只将手心摊开在男人面前。
男人掏了掏空空如也的口袋,想着那一坛烈酒,自顾自咂了咂嘴。
2、
男人右手提了坛红盖陶酒罐,一掌拍去泥封,边走边仰头喝一口。身上少了那极具分量的大刀,他的步伐反而迟缓起来。
男人嗜酒,尤爱烈酒。这一口下去,如刀割喉,把胃灼烫,肺腑烧得火辣辣的。那些前尘往事,也刀子一样地随着这口酒咽进肚里去了。
不过其实男人的酒量并不好,半坛下来,已经双颊飞霞,脚步虚浮,只凭借深厚的内力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他无谓自己去往何方,这条路通向哪,那他便去哪。
既然如是落叶扁舟,又何必在意归处?
3、
走了约半晌,一把巨刃兀地横生出来,拦住了男人的去路。
那刀刀身笔直,刀刃弯曲以作劈砍之用,锋利得一看便知削发如泥,刀面锃亮无比,端端映出男人摇摇晃晃的身形。更令人惊诧的是,几缕淡红的痕迹勾勾缠缠绕于面上两侧——一把不知渴饮过多少人血的煞刀,挥舞起来煞气如流水般游动。
好刀。男人心里赞叹一声。
自古以来英雄都爱宝刀。
持刀人为一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面有不豫之色。
此时酒已见底,男人也早已醺醺然,愣是没察觉这多出来的一人,目光半点没分到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的眉头越发拧结,带着被忽视的怒意冷哼一声,甩手将刀丢进男人怀里。
说怪不怪,醉醺醺连路都走不直的人,却闪电般出手将那厚重的宝刀稳稳接住。内行人一看便知是多年习武的高手本能使然。
男人掂掂宝刀,用飘忽的眼神上下打量,对少年道:“小兄弟,你这可是把……好刀啊。嗝。”却看也不看少年一眼。
鼻息下盘旋着浓重的酒味,少年讥讽道:“我的刀?大侠,你且仔细瞧瞧,这怎会是我的刀。”
原来那刀细细看去,竟就是男人先前背上的那一把,只是现在卸了布条,露出本来面目——它成了男人押在店家的“酒水钱”。
男人大着舌头反驳道:“不是我的,我……我没有刀,我哪里有刀,我明明……使的是剑。”
说完害怕少年不信似的,抡起刀就向前刺出。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少年摸不清男人究竟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装疯卖傻,亦或是二者都有。男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将他像猴一样戏耍,这种认知让少年恼怒道:“我说是你的,那便是你的!”
话音刚落,少年便懊恼自己失了言,竟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来,反倒显得他蛮横任性了。
少年从身后也抽出一把刀,这刀看上去就是一件普通的兵器,大小分量较之男人手里的巨刃逊色不少。
他右手举刀,刀尖直冲男人胸膛,朗声道:“与我一战!”
4、
男人即便此时意识混沌不清,只消轻轻一瞥,也还是能辨出,这把刀虽看起来普通,却是由精炼的玄铁打造,刀身黑中透亮,刀背厚而实,这没有炉火纯青的锻造技术是很难完成的。
不过……比起我的还是差点。
男人自得地想着,冒着酒气嘿嘿傻笑起来,真是醉糊涂了。
少年看着男人没由来的傻笑,只当他是在嘲笑自己的幼稚无知,登时涨红了脸,怒道:“你……你笑什么!”
“练刀……你可找错人了,”男人慢悠悠地说道,“小子,你自个儿找个木桩砍,砍它个几百下!嗳,我,我还急着赶路呢。”说罢就要绕过少年踉跄着向前走去。
少年见男人如此敷衍,作势要走,便抬腿一跨,猛然立在男人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这一下让男人猝不及防,一头扎进了少年的肩窝里,马上便扒拉着推开少年,揉揉生疼的鼻尖,嘟囔道:“小崽子,发育还挺好……”
少年又是一声冷哼:“怎么,堂堂天下第一的刀客,不敢与我这个后辈试上一场?可惜,自古宝刀赠英雄,如今却配了个狗熊!”
“我不是……”男人皱起眉头,也不知是在反驳“天下第一”,还是在反驳“狗熊”,“小小年纪,倒是尖牙利嘴。”
“哼。”终于逮着机会让男人吃了个瘪,少年勾起嘴角,心情大好。
然而下一秒男人又对少年摆摆手,打个酒嗝道:“不来,不来,我该走了,你别老挡我路,又不是这的山大王……”
眼见男人丝毫不上钩,少年知道再拦下去也不可,急道:“你若是跟我比上一场,包你一个月的酒水钱!”
“嗯?”男人这下终于用正眼看向少年,对他来说,千言万语还不敌一个“酒”字,“当真?”
少年得意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末了还补上一句,“好酒,烈酒。”
“哦……”醉到没边的人还做出思忖的模样,继而伸出三根手指在少年面前虚晃,“三个月。”
“你……!”一提到酒,脑子倒是清醒得很。
“一月半。”
“两月半。”
“最多两个月!你别得寸进尺!”少年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嗳,明明是你求我……”男人看着面前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觉得还是及时住嘴比较好。
自己什么时候求过这个醉鬼了!少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男人这时突然走近道旁的田埂,蹲下。少年正疑惑,定睛一看,却是男人将那已经喝空了的酒罐仔细放好,仿佛里头还充盈着琼浆玉液,生怕它泼倒似的。乍一看,这英武的男人竟也生出几分憨态的可爱。
此时此刻,少年心中男人以往孔武勇猛的形象已经轰然崩塌。他径直走上前,抬起一脚,那酒罐当下就飞出老远。
趁男人还没回过神的空当,少年提起刀就向对方劈去,并大喝一声:“举起你的刀!”
5、
少年的长刀自男人面门上直劈而下,男人瞳孔一锁,“铛——”,兵刃相接的巨大声响瞬时在少年耳边炸开。男人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反手用巨刃轻易接下了少年的招式,并同时往刀上灌注内力。少年受到反击向后一跳,男人也趁此起身连退数步。
“你,你小子急躁什么。”不过刹那,男人又恢复了醉态,仿佛刚才凛冽的神色只是少年的错觉。
“还请前辈赐教。”少年俊秀的面庞有如覆上腊月冰雪,严肃又冷漠。他轻轻转动手腕,使刀刃朝下,调整出手的姿势。
“嘿嘿,待会你可不要……被我打得哭鼻子。”男人揶揄道,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
“少废话!”少年一声暴喝,离弦之箭般朝男人冲去。
不使多余的花架子,少年目标直取男人胸膛,男人醉倒一般往左一倾,堪堪与那锋利的刀刃擦肩而过。少年收住脚步,翻动手腕,转身奋力一劈,而男人此时早有防备,两把宝刀在碰撞中嗡嗡鸣叫,互不相让。少年被震得虎口发麻,论起内力男人终究技高一筹——更何况他还为使出全力!于是便松懈手力,让长刀沿着那人的巨刃顺势刮擦,飞溅点点星火,同时身子一弓,转身一撤,从与男人的对峙中跳脱开来。这就给对方钻了空子。男人眼睛一眯,立即转守为攻,不断挥舞着巨刃步步紧逼。少年暗叫一声糟糕,自己一开始心便乱了。醉酒中的男人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一般人只觉得男人身形不稳——这反倒迷惑了自己。少年不停与男人周旋,在一次兵刃相接中侧身迅速出脚,一脚踹向男人膝窝。猝不及防间,男人顺势向前一滚,让少年打了个空,尔后倏地一个翻滚起身,向直冲而来的少年大刀一挥。少年的虎口顿时剧痛不已,一脱手,长刀已是摔在了几米开外。待少年定睛一看,那刀竟卷了刃!
眼下胜负已分,少年自认技不如人,自是无话可说。
男人却在这时走上前拍拍少年的肩膀,傻笑道:“嘿嘿……我赢了,你可不能,可不能耍赖。”说完正好一个酒嗝上喉,朝着少年俊美的面庞直去。
少年的脸色此刻黑如锅底,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不行,要冷静,我以前怎么会仰慕这种人??
看着男人就要扬长而去的身影,少年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冷笑一声,空凭手力就往男人的臀上抽去。
男人捂着屁股摔了个狗吃屎,少年的心情霎时豁然开朗起来。
6、
男人是天下第一的刀客,从最初江湖上无人不敬他、羡他、畏他,到后来无人不唾他、厌他、弃他,只有这个毛头小子不知好歹来挑战他,他却在这里栽了个大跟头。
少年最后是背着男人走完了这条路。
回首看去,路旁除了一坛孤零零的空酒罐,其余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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