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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一匹马上坐了两个人,赶路的速度不可避免放慢了许多。等五人终于到目的地已是四日之后。路上经过了无数市镇村庄,蔺处远却始终没有多买一匹马。许斐心知肚明蔺处远是怕自己逃跑,却也只能忍耐他每日贴在自己身后。
当终于到达时,许斐不得不承认这果然是荒山野岭,又是深山密林,难为蔺处远竟然能一直躲在这里。
前来接应的两人, 一个是一个干瘦挺拔的中年汉子,眉眼凌厉,一双眸子精光爆射,足见内功修为绝非等闲;另一个则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只是始终愁眉不展,仿佛笼罩着淡淡的阴云,只在看见蔺处远时眼中透出一分神采。而便是这一份神采,让许斐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蔺处远一下马,女孩便扑倒了他怀里,唤了一声“远哥哥”。蔺处远在女孩耳边软语安慰了一阵,才转过头指着中年汉子为许斐引见道:“堂兄,这位便是我当日侥幸逃脱后一直保护我的裘大侠,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即便我不说,堂兄大概也猜得到他的名字。”
许斐脑海中立刻蹦出一个名字,不禁肃然起敬道:“可是裘得仁裘老前辈?”
那中年汉子冷哼一声道:“正是裘某,只是裘某虽比不得这位公子年轻英俊,但恐怕也当不起一个‘老’字?”
许斐不禁大窘,忙道歉道:“是晚辈糊涂了。晚辈许斐,还请前辈莫怪。”
蔺处远笑道:“裘大哥何必这般小气?这位许斐是我堂兄,你就不能多关照关照?”
裘得仁这才仔细打量了许斐几眼,只是眉头紧皱,反倒看得许斐更加紧张起来。
蔺处远又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姑娘道:“堂兄你猜猜这是谁?若我没有记错,你上次见到她时,她还只是个小豆芽呢。”
许斐一惊,又再细细看那姑娘眉眼,不可置信道:“小,小芷?”
名叫小芷的女孩却显然对许斐毫无印象。她紧紧贴在蔺处远身边,侧身观察许斐的双眼却满是恐惧。
许斐不禁悲从中来。这小芷是王家的女儿,很小的时候曾被蔺处远带到许斐面前一同玩耍,许斐当时对这天真可爱的女孩亦是十分喜爱。王家是南国的开朝元老,一家老小都对蔺家忠心耿耿,却只落得个满门覆灭,家破人亡的下场。
许斐忍不住走到小芷身前蹲下,却只引得小芷又往蔺处远身边靠了几分。他心中感慨,面上仍是温柔道:“小芷,我是……”
“坏人!”
许斐眼前一晃,身体已被推到一边。等他回过神来,却见韩霖正立在自己先前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支尖细的银簪。簪子的另一头,是不该属于十二岁女孩的枯瘦小手。手的主人见一击不中,正委屈而怨恨地瞪着韩霖。
事发突然,众人一时都都呆住了。蔺处远最先回过神来,他一把夺过银簪顺带打掉了韩霖的手,又急忙蹲下抱住小芷询问道:“小芷,你没事吧?”
小芷伏在蔺处远肩上委委屈屈哭了出来,韩霖退后一步默不作声看着两人,裴沐风和裘得仁则不约而同赶到蔺处远两侧。许斐谢过扶起他的田尤,奇怪之余也不禁一阵后怕。他刚才看得清楚,小芷手中簪子刺向的正是自己的左眼。
蔺处远仍在安慰小芷。小芷抬头看了许斐一眼,咬牙跺足道:“远哥哥,你快杀了他!他是拓拔野的人。”
旁人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许斐却心中一跳,蓦地心虚起来。
蔺处远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呢?他是你远哥哥的堂兄,是咱们南国六王爷的儿子。”
小芷仍是坚持道:“我四年前跟爷爷一起去北国的时候见过他,他就是拓拔野的人,错不了!”
蔺处远仍是迷惑不解,许斐却瞬间明白了。韩霖与裴沐风对视一眼,也猜到小芷说的应该是与许斐外貌极为相似的秦简。
蔺处远只知四年前许斐尚在南国太子宫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北国,当下也只能先安抚住小芷,同时比了个手势示意韩霖等人先将许斐带走安顿。小芷见许斐就这么离开顿时一阵扑腾,好在被蔺处远拦着不至再生事端。
待许斐等人走远后,小芷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蔺处远为她擦掉之前因着急流出的眼泪,柔声道:“小芷,你别着急,先把事情详细告诉远哥哥好吗?”
许斐心中奇怪就算是秦简,怎么又莫名其妙成了拓拔野的人,浑浑噩噩跟在几人身后走着。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侧头望去,正好对上韩霖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吧?”
许斐笑笑摇头道:“没事,多谢韩大哥相救。”
韩霖见他确实没事,也放松地笑了起来,道:“不用谢。小芷今天见到你情绪很不对。她平时虽然也有点怕生,但从来没露出这么畏惧的表情,所以我才多留心了些。”
许斐闻言,想起女孩小时候的样子,不禁叹道:“她这些年想来受了很多苦。”
韩霖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诺大的王家如今只剩她一个小姑娘,自然是凄苦的。”
前方的裘得仁突然冷笑开口道:“小芷恨透了拓跋一族,说不定是闻出了某些叛徒身上的味道,也未可知。”
韩霖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裘得仁斜眼看了许斐一眼:“什么意思各自心知肚明就好。就是这里了,比不上后宫舒服,许公子就将就将就吧。”
裘得仁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韩霖恨恨地瞪了他几眼,却也只能安慰许斐道:“那老东西狂傲惯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田尤脸上也有些尴尬,劝解道:“裘大侠虽然不服老,其实也是上年纪的前辈了,思想比较古板。可能是接受不了许兄的身份,所以才会这个样子。”
身为当事人的许斐却并不是十分介意。他心知裘得仁看人还是有几分准,面上却只是笑着以示无碍。
韩霖等人离开不久,蔺处远便来了。许斐见他到来慌忙把人请进屋里,问道:“小芷好些了吗?”
蔺处远道:“没什么大碍,好像是认错人。真是对不住堂兄,本以为能让你多见几个旧识轻松一点,结果弄成这个样子。”
许斐忙道:“这也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蔺处远仍是懊恼。许斐从柜子里找出一罐酒想给他倒上。刚把盖子揭开,便觉一阵清香扑面,叫人神清气爽,不禁奇道:“这是什么酒?”
闻见酒香,蔺处远心中的烦忧也散了一些,答道:“闻起来像是青花酒,大概是韩霖留在这的。他最喜欢这酒,之前这屋空着时经常和裴沐风到这里共饮。”
许斐闻言有些犹豫。蔺处远见状道:“你只管倒上。他既然把你送过来又不把酒带走,想来不会介意。”
许斐想想也对,便不再客气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蔺处远开口,仍是为了小芷之事,道:“堂兄你也别怪小芷。小芷的曾爷爷王鼎元便是死在拓拔野拓跋邻手上,后来拓拔野攻城之时,爷爷战死,她又眼睁睁看着父母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会恨透了拓拔野,以至于每次一遇见拓跋一家相关便乱了分寸。”
许斐摇摇头道:“她是个苦命的小姑娘,我又怎么会去怪她?”
蔺处远长长叹了口气,摩挲着酒杯,感怀道:“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和我亲。虽然中途她随她爷爷去了趟北国,也是没多久就回来了。我可以说是看着她从一个小婴儿开始长大,她也把我当作仅次于父母的依靠。可我却保护不了她,只能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变成一个阴冷孤僻的怪人。”
许斐心中惘然。小芷天真的样子他也记得,眼下才会如此难受。
蔺处远恨恨道:“就算成王败寇,为何偏偏要牵连无辜的人呢?他既然已经占了南城,又何苦定要赶尽杀绝?”
许斐默然。他一直在宫中并不知道外面的形势,但也猜到王家既是南国忠心耿耿的元老,拓拔野自然不会留下他们。只是纵然有理,想到过去的人事依旧禁不住心寒。
蔺处远又道:“小芷是侥幸逃出来的。她姐姐用自己诱惑住那些色迷心窍的蛮子,为她争得了一点时间。她逃出王府时正好碰上同样在逃命的我,否则多半也早死在那些蛮夷刀下了。小芷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许斐点了点头却不敢多话,因为他记得小芷的姐姐正是蔺处远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蔺处远却显然不愿多言这伤心事,只是频频倒酒,又道:“我答应小芷,一定会报仇。蔺家、王家。其实如小芷这般的并不少,而死者对比活人的数量,更是多得多。”
蔺处远突然抓住许斐手腕,悲声道:“堂兄,我之前只道蔺家只剩我一个,如今能与你重逢,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为了大局,我或许不得不心狠。可我只有你了,我不想害你的,你明白吗?”
许斐心中一痛,轻声道:“我明白。”
蔺处远释然笑道:“那个刺客失手,我其实很开心。”
许斐低头道:“我明白。”
蔺处远直起身子,坚定道:“他拓跋一家也不过只剩拓拔野拓跋铮两个。你我都是蔺家男儿,无论如何都绝不苟且偷生,定要为我们蔺家,还有我们所有的子民,讨回一个公道!”
蔺处远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许斐却只觉背脊发冷。他手一抖洒出几滴酒水刺痛了手背,才看见一道细细的血痕。
许斐怔怔看着伤口,才明白韩霖动作虽快,银簪仍是划在了自己这个叛徒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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