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黑纹雌虫(1/1)

    “你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这里,灾星?”

    从不远处传来的骚乱声打断了瑞文的思路,他叹口气,合上文件夹转过身,只见一只刚转过楼梯口的雌虫被另外两只挑事的挤到墙边,雌虫本身其实就有一米九高,只是围着他的人更加高大魁梧,反衬得他显出瘦弱。这只雌虫面对羞辱并未表现出普通人都会产生的,哪怕是压抑着的愤怒或敌意,他看起来十分平静隐忍,即使正被推搡着,紧贴着墙,对方逐渐升级的恶劣言辞暗示着进一步的暴力,他都未曾抬一下手。他只是忍受着。

    听到“灾星”两个字,回头之前瑞文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被羞辱的雌虫虫纹是黑色的。哪怕他衬衫扣到最高一格,那半厘米粗的黑色线条还是顺着脖子一路爬上下巴跟脸颊,没有什么能掩盖他的身份。绝大多数虫族的虫纹都是浅金色或浅银色,也有一小部分是其他颜色,但都是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色泽,唯有黑纹虫族,最亮的阳光也照不亮他们的虫纹,他们在历史上、在神话传说里一度被形容为“被诅咒的虫族”,一直到今天都备受歧视,在任何岗位都只能做最底下的工作。这儿本身就是政府里最不招人待见的部门,几乎所有在政府工作的黑纹虫族都在这里,但因为这栋楼里偶尔会迎来雄虫,他们在这儿的出入仍不受欢迎。

    看到瑞文打定主意要掺合这桩麻烦事,配合他工作的那只雌虫艰难地试图跟上前护卫他。虽然雌虫这辈子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瑞文,但在任何可能的危险情境下保护雄虫都是雌虫的义务与荣耀,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存在只会火上浇油…… 还好,瑞文回头看了看这只焦虑不安的黑纹雌虫,干脆地下了命令:

    “你等在这儿。”

    “是。”雌虫明显松了口气,虽然按照雌虫守则,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放任雄虫独身陷入危机,但杰德维斯·瑞文并不是寻常雄虫。

    “离他远点。”

    不足一米八的纤瘦雄虫的命令声没能让转过头来打量他的雌虫产生什么威慑感。雌虫只是笑了笑,拿瑞文已经习惯了的露骨视线将他上下视奸了个遍,接着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我们也是奉了雄虫的命才来干这档子事的嘛,瑟兰大人看不惯这些灾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共场合,就好像他们对这地方有所有权似的,我们只是给他个教训,想必您一定能理解。”

    在这只雌虫说话的当下,作为他同伴的另一只雌虫扯着他的袖子一直试图让他住口,未果之后急得贴着他耳朵竭力压低声音咆哮道:

    “别再说了!你没认出来吗?那是瑞文公爵,那个‘雄虫杀手’!”

    他可真是臭名远扬… 瑞文不禁头疼地想,但既然这两只雌虫相信他是“雄虫杀手”,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好意思,’瑟兰‘是你们说的那只雄虫的姓还是名来着?” 他眯起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更不怀好意一点。

    “他是’亲雌虫派‘的,手下叫嚷着要平权的军雌就有几百个…” 同伴还在他耳边嚷着,早先说话的那只雌虫已经听不进去了,该死的,什么狗屁公爵,穿得连平民雄虫都不如,他到现在才看清对方领子底下那枚不起眼的领针,插在闪电上的利剑,瑞文的家徽。

    “没…没什么雄虫,” 高近两米的壮硕雌虫眼下已经白了脸,“是我自己… 很抱歉没能认出您来,公爵大人,请您恕罪。”

    “把你们的证件拿出来。”

    瑞文打开终端,把两只雌虫的信息都扫描下来。“你们已经被记录在案了,如果再被任何人看到你们干这种事,我保证你们连失业救济金都领不到。滚。”

    他注视着两只雌虫夹着尾巴消失在楼梯尽头,抬起头去看这半天一直抿着唇沉默着的黑纹雌虫。雌虫脸上带着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警惕,拿一种不解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对上瑞文的视线。

    “谢谢您。”

    瑞文觉得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么标准的帝国标准语,哪怕他混迹贵族圈,也没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能把这门语言说得如此克制有礼。但跟口音不同的是,雌虫的声线低沉圆润,仿佛自带一股肉欲,让他脸颊立马烧起来。

    不管他的肉体被激起什么反应,瑞文的大脑早已飞出天外,他看清雌虫相貌的一瞬间就被拉回遥远到他已经记不清的过去,他看到自己站在狭长的画廊入口处,几十幅画作沿房间铺开,纯白色灯光照亮了整个设施,和里面交头接耳的观众, 他伸手接回自己被盖好章的门票,都没费心检查一眼,视线已经被画廊尽头人群中央挂着谦逊微笑的男人虏获。

    「学长…」

    瑞文闭紧嘴没让自己喊出这句话来。

    他眨了眨眼,试图回到现实,冲着雌虫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的笑容。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很…抱歉。”他的提问却只让雌虫再次抿紧了唇。“请您原谅,我有工作在身,先走一步。”

    瑞文挺吃惊地看着雌虫越行越远的背影,确实,雄虫哪怕聊天气都可以视作是对雌虫感兴趣的信号,但他也没想到就这样被对方拒绝了!又一次!大家明明都说他的长相在雄虫里也算出类拔萃,他的身份也是仅次于皇族的公爵,可是对他喜欢的雌虫怎么总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您对那只雌虫有兴趣吗?”

    早前帮助他工作的那只黑纹雌虫终于迎上来,在瑞文背后轻声询问道。

    “你认识他?”

    雄虫立马眼前一亮。雌虫不由苦笑,“您的口味真是奇怪。”

    瑞文没太明白雌虫什么意思。他盯着雌虫沉默了一会,这只雌虫的虫纹沿着下巴爬向耳后,看着没有那么明显。随着他的审视,雌虫面色变得微红,身体姿态也变得更加恭顺,这让瑞文终于开了窍。

    “我不是出于猎奇心理才… 跟虫纹的颜色没关系,只是因为他是他而已。我很抱歉,如果你在择偶方面有困难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位雄虫给你。”

    “不…不必…我是说,您不必如此!” 雌虫脸色更红了,结结巴巴打断道。

    ***

    贵族礼仪要求他不能东张西望,但瑞文实在没忍住偷偷打量几眼这间会客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暴发户似的装修风格,整座大厅金碧辉煌,垂在半空的巨大吊灯几乎要晃瞎他的眼,各式各样的珠宝摆件堆满了房间,地毯跟沙发上则绣着艳丽的花样。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户人家也确实是暴发户,家主是一位绝无可能成为贵族却富甲一方的黑纹雄虫,他的财富并非靠自身的性别,而是靠智慧与勤劳揽来的,因为黑色的虫纹让他在雄虫里也处于歧视链底层,黑纹的平民雄虫总是勉强温饱,像他这种富商几乎是个奇迹。

    那只和瑞文上辈子的梦中情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黑纹雌虫是这家家主与雌君所出的长子,以他的年龄早在数年前就该婚嫁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拖到现在,他的雄父被迫掏出积蓄做诱饵来给他相亲,瑞文脑子一热点了相亲的申请链接,这会正被佣人引着走进会客厅。

    他不禁又叹了口气。以他的社交水平实在也想不出更高明的法子,这年头要跟雌虫说上句话也不容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会客厅中央的沙发传过来,是雌虫站起来迎他。瑞文抬头去看,花了点时间忍住没笑出来。

    雌虫穿得比这间房间还更闪耀,纯白色西服上镶着一层叠一层繁复的金边,从领针到袖扣戴了全套,手腕跟指节上也都闪着或金或银的光,比这身行头更奢侈的是雌虫冰冷的表情,他微微昂着头,不耐烦的视线撞上瑞文的脸,接着眼睛骤然睁大了,头也低下去,看起来窘迫极了。

    “怎么是您?”

    雌虫小声说,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落荒而逃。

    “我来相亲呀。”

    设身处地地想象一番,瑞文大概能明白雌虫在搞什么名堂。他是只大龄未婚的黑纹雌虫,尽管有不少平民雄虫为了他雄父提供的大量财产“屈尊”前来相亲,但指望他们给予雌虫最基本的尊重是痴心妄想。有上来直言他只配做雌奴的、用侮辱词汇对他品头论足的、被贪财的家人逼来满怀怨怼的。从最开始相亲到现在也有一阵子了,想必雌虫早清楚没戏,干脆装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膈应人。

    “您别开我的玩笑了。”

    雌虫瞧瑞文一眼,视线立马又落回地面。“以我的身份做您的雌奴都不配,还请您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这一幕瑞文倒是早有准备,他站起来,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支信封。

    “你明晚有空吗?”他把信封递过去,打断了雌虫试图开口的欲望。“打开看看再拒绝不迟。”

    假如这只雌虫跟学长并非只是相貌相同,瑞文就确信他会咬这个饵。那是两张戏剧票。

    在虫族,任何与艺术相关的行业都被认为是雄虫限定的。“只有雄虫能理解、创造或欣赏艺术。”历史上有凤毛麟角的几只雌虫在音乐、绘画等创作领域闯出名堂来,他们被认作是特例,但瑞文清楚根本没这回事。不是“雌虫天性野蛮嗜血,只有极少数被虫神赐福获得了艺术审美”,而是整个社会给了雌虫重重限制,就连观看戏剧或参加音乐会都必须要雄虫陪同,更别说参与创作了。

    果不其然,一打开信封雌虫平静的表情就消失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瑞文看,难耐地动了动手指,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

    “您要带我去吗?”

    这下倒不说自己不配了。瑞文耸耸肩:“如果你明晚有空的话。”

    “当然。”雌虫怔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谢谢您。”

    真好骗啊。瑞文免不得有点兴高采烈,他的喜气透过急促的语气窜出来:

    “明晚十九标准时,我来这里接你。”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雌虫不由得点点头,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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