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1)

    阿福回到自己的住处,三两下收拾好包袱,然后去隔壁与平哥道别。

    平哥很不赞同他赎身,毕竟像他们这样无田无宅又无一技傍身的人,就算脱了贱籍也很难在外面活下去,还不如在大户人家为奴为仆,至少不用担心挨饿受冻——这无关尊严,只是最简单的生存选择。

    不过他也知道,阿福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却拧得很,一旦他下定了主意,谁也改变不了,就像这些年任凭老李头如何刁难,他都不肯说半句软话一样。

    平哥叹口气,把劝说的话咽进肚里,只问道,“离开这里……你有什么打算?”

    面对十年来唯一的朋友,阿福自然不会隐瞒,“先送我义父和义母回灵州,其他的以后再说。”

    平哥点头,“杨先生和杨夫人泉下有知,一定很开心。”

    “嗯。”阿福露出一点笑容,“落叶归根是义父他们生前最大的心愿。”

    “……”

    之后两人都半晌无话。

    眼看太阳西斜,阿福道,“我该走了。”

    平哥沉默地点头。

    “你多保重。”

    “嗯,你也是,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你等等!”

    平哥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将一个掉了漆的小红木匣子塞到阿福怀里,“出门在外,多带些银钱,别亏了自己。”

    阿福认出这是平哥平日里最宝贝的匣子,里面放着他全部的家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后,他狠狠抹去被风沙迷了的眼泪,吐出一口气,“谢了兄弟,不过——”

    平哥打断他,“是兄弟就把下面的话收回去!”

    阿福吸了吸鼻子,突然大笑出声。

    平哥也笑了起来。

    阿福一拳捶上他的肩头,“好兄弟,以后讨不起媳妇儿可别怪我!”

    “去你的!”平哥搂住他的肩膀将人抱进怀里,“一路保重!”

    “……”

    阿福牵着驴蛋儿走出山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斜长。

    身后平哥目送他远去,阿福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步向前走去。

    ……

    荥阳和灵州相距千里,阿福和驴蛋儿走了一月,直到七月恶暑,才堪堪走进灵州地界。

    这日,一人一马像往常一样摸黑赶路,到中午,寻了河边的柳树避日头。

    阿福坐在树荫底下,熟练地撸袖子挽裤腿,然后“啪叽”往后一躺,感受着绿草茵的沁凉,舒服地喟叹一声。

    驴蛋儿更放肆,直接冲进河里打了几个滚儿,撒欢叫了两声,然后拖着一身湿淋淋的毛卧在阿福身边呼呼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它被一阵烤肉的香味惊醒,睁开眼,日已西沉。

    它的两脚马正翻着两条无脚怪,一脸垂涎,那神色和当初觊觎它屁股肉的表情一模一样,驴蛋儿鄙视地看他一眼。

    可惜阿福接收不到,他把最后一层蜂蜜涂在鱼皮上,稍稍烤了两下,便撕下鱼腹处最嫩的一缕肉放进嘴里,“啊,真香!”

    “啪嗒——”驴蛋儿的口水掉在地上。

    阿福吧咂嘴,“想吃?”

    驴蛋儿猛点头。

    阿福举起鱼叉晃了晃,“这可是灵州特产的无骨鱼,一条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指头拍在驴蛋儿那修长的脸上。

    “明白?”

    驴蛋儿继续点头。

    契约订立,阿福收起市侩的笑容,哥俩好的搂住驴蛋儿的脖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将两条鱼吞进肚里。

    结果是阿福不住地打饱嗝儿,驴蛋儿不满的打响鼻。

    “没吃饱?”阿福挑眉。

    驴蛋儿讨好地咬着他的胳膊:牙缝儿都没塞满!

    阿福拍拍它的脑袋,“行了,解个馋就得了,要真让你吃饱,我就得改名叫‘鱼见愁’了!”

    这话太精深,驴蛋儿表示听不懂,继续咬着他的胳膊晃,还涂他一脸口水。

    最后,还是阿福认输。

    他一边抓鱼一边数落驴蛋儿,“你说你五大三粗的还学会撒娇了,羞不羞?”

    驴蛋儿表示听不懂。

    鱼抓好了,阿福一边给鱼开肠扒肚一边继续数落驴蛋儿,“你说谁家的马会吃肉,羊肉,猪肉,鸡肉,鸭肉,现在还添了鱼肉,你说你像话吗?”

    驴蛋儿骄傲地仰起脖子:它可不是随随便便谁家的马,它是大特勒骠家族最尊贵的王!从血腥里厮杀出来的马王!

    阿福翻着鱼叉继续碎碎念,“别以为自己长了一身狸花毛就是杂食动物了,现在吃得欢,以后有你的罪受!”

    驴蛋儿蹭蹭他的脸:这只两脚马,最是口是心非。

    鱼烤好了,阿福挑掉鱼刺,送到驴蛋儿嘴边。

    如此,一人喂,一马吃,不一会儿,又消灭了三条。

    眼看阿福的脸越来越黑,驴蛋儿识相地闭上嘴。

    阿福笑眯眯道,“可吃饱了?”

    驴蛋儿迟疑地点头:其实还差——那么点儿。

    “不吃了?”阿福笑的更温柔了。

    有危险!驴蛋儿机警的竖起耳朵,坚定摇头。

    阿福拍拍手,“那我们就开始算总账吧!”

    驴蛋儿:昂?

    “从庄子里把你带出来,折了我一块玉牌,那玉牌可是我的传家宝!价值,价值至少一千两吧!还有这一路你吃了我十只鸡、八只鸭,半只羊,一只小豚,还有今天的四条鱼,再加上杂七杂八的炊饼、笼饼、馒头、点心、各种零嘴儿,至少一千五百两!而按市价把你卖了最多能得二十两,这么一算你最少欠我一千四百八十两,在还清这些银子之前,不许偷偷离开!”

    驴蛋儿心虚地刨着蹄子:他怎么知道自己要离开?

    虽然这两脚马很好,但它还是很想回家啊!它家里有吃不完的悠悠青草,有成千上万的妹子小弟,有奔跑上三天三夜也望不到头的山峦草原……

    不过要是离开这只两脚马,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草和肉了,也再没人给它刷毛抓虱子了,也再没人叫它驴蛋儿这么难听的名字了……

    驴蛋儿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向神气的眼睛也黯淡了几分。

    阿福摸着它的耳朵,“义父说你是一匹灵马,也是一匹野马,马厩太小了,栓不住你,你生来就该在最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自由奔驰!但我想自私一点儿,留下你陪我,陪我到凌轩回来,到时候我亲自带你去找最肥美、最广阔的草原,给你找最漂亮、最矫健的母马,好不好?”

    驴蛋儿眼睛一亮:对呀,它可以带它的两脚马回自己家,在这之前,先等等也不是不可以?

    驴蛋儿高兴地仰天长啸,阿福看着它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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