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的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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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肚腹垂坠得厉害,低挂在大张的两腿中间像是垂到了地上,仿佛下一秒那孩子就要掉下来了一样,我听到他不住地从嗓子深处哑吼着,屁股也一下下向下顶着,我不由看得心惊胆战,若不是慕白英在后面用手托举着他肥圆的大腿,用膝盖卡住他的大腿,他怕是要硬挺挺坐到地上去。
慕白英被我缚着双手,他赶忙俯下身去看,继而慌乱地惊呼道:“不是!不是孩子,是脐带!”
“嗯——哈啊!要出来了——马上全都!哈——全都出来了!”陶寒水随后又尖叫着向下甩着臀瓣使力,仿佛急于摆脱这卡了他产道一整天的异物,急于脱离这终于即将休止的产痛。
我说过,我是个心软的鬼差,所以我一定会把陶寒水,和他的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出去的。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陶寒水揪着脐带按着肚子,又向下闷哼着憋气使力,借着微弱的宫缩把腹内的胎盘排出。慕白英抱着呼呼大睡的大儿子和刚出生还微微啜泣的小女儿,泣不成声地咬着牙哭泣。
神仙是不会骗人的。
以前秦夫人问我,这破河有什么用,我说它自有用处。我还说过转生驿的驿口只进不出。我没说出来的是:若想出去,便待你了却心愿,从这连通阴阳两界的阴阳河回去。
陶寒水闻言,像是得了疟疾,浑身抖个不停,绝望嘶哑地吼道:“孩子!孩子会窒息的——!会憋死在里面的!呃啊——怎么办!”
这个姿势似乎较易于孩子下行,慕白英吻着他的鬓角说道:“这个孩子没那么大,他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快往下推。”
我忙抬手扯动束魂索,束魂索便如灵蛇般从慕白英手腕上缩退回了我的腰间,我说:“快一些!若是子时过半,不但你无法进入地府,而且鬼门关闭,他也无法回到阳间了。”
他说:“寒水,辛苦你了,可惜我以后再也照顾不了你。”
毕竟这产道曾容纳过一个胎儿,我明显感觉到随着陶寒水每一次的哭叫着使力,那下面的胎头都一顶一顶地往外缓缓摩擦着拱出,再因为产道的狭小湿滑而微微回缩,终于随着他一声响亮而长长的闷叫声,双腿如风中的旗般剧烈地晃动了数下,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身后慕白英的身上,随后急迫地“啊——哈!”地喘着气,胎儿的头终于不再回缩了,实墩墩硬邦邦地卡在了他的股间。
……
我抬头看天,飘浮的灯笼渐渐黯淡,低头望水,游弋的河灯慢慢稀疏。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慕白英点点头,赶忙搀扶着陶寒水朝着回头桥的桥壁大岔着腿蹲在地上,这个姿势让陶寒水面对着桥外阴阳河的河水倚靠在蹲在他身后的慕白英身上。慕白英的双手扒举着陶寒水的大腿,让臀缝能极力张开以便孩子通过,又能托举着陶寒水以防他脱力把臀缝中的胎头坐回去。
终于,随着陶寒水浑身一阵阵的被疼痛激打得过电般的震颤和失去神志般的哀叫,他股间的胎头向外顶出,露出胎儿细嫩的脖子,平窄的肩膀,圆乎乎的肚子和胖嘟嘟的胎臀,最后两条肉乎乎的小腿蹬动着弹出了产道。腹内积攒了十个月的羊水也终于哗泄而出。
我惊异的目光逡巡在他身体上下的两个头,一个头红艳艳、痛楚楚,一个头黑魆魆,脏污污,只是这两个脑袋都是湿漉漉,一颗挂着汗水,一颗挂着羊水。
我提出要帮陶寒水抱着怀里的孩子,但他却挣动躲闪着不让我动他,我果然是个费力不讨好的鬼差,诶……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陶寒水珠子一般的眼泪滚落面颊,他捧着慕白英的脸,深深地盯着他,仿佛要把这最后一面刻进眼里,刻进心里,他说:“若我当时祈求神明让你平安回来该多好,可惜我这无用之人,竟只能做些无用之事了……”
纵然是我,也知道生产时应该孩子的头先出来,脐带先出来怕是孩子要窒息。我也凑身撩开陶寒水的下摆,他撅得高高的屁股上晶晶亮亮,穴口大张着凸起,不断有羊水顺着胎头和肉壁的间隙挤出来,里面黑黑的,似乎里面含包着孩子的脑袋,穴口外侧悬挂着一条长长的已经切断的脐带,还有一条短短的一小截,没头没尾地从穴口脱出,像一小截肠子。
已经到了阴阳河边,踏上回头桥了,慕白英的痛吟却陡然拔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住膝头,弯腰撅臀地连连哭惊着叫喊道:“——下面!出来了!有东西出来了——”
我不忍再看他泪湿的双眸和绝望的表情,伸出手,猛然将陶寒水推入了阴阳河中。
慕白英扶着陶寒水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河灯明灭,若这是人间,想必是一对伉俪情深羡煞旁人的鸳鸯。
回头桥上,二人依依难舍肝肠寸断,桥下阴阳河的水却永不回头地载着河灯逝去。
腰间的束魂索攀绕上慕白英的手臂,将二人分隔开来,我说:“陶寒水,要回去了。你们二人,终会相逢。”
慕白英让陶寒水靠躺在自己身上,伸出手接过这两个小小的婴孩,我走向前去,以指为刃,切断了孩子的脐带。
“诶呦——太涨了——憋!憋得很——嗯啊——哈!”陶寒水膨隆的巨腹又一次肉眼可见的紧紧收缩,强烈的宫缩使他的肚子像一个充满压力和弹性的容器,不容置疑地要把里面这巨大的异物排挤出来。
慕白英抓住我说:“你解开我的手!我跟你走!等寒水孩子生下来我就跟你走!”
我说过,我是不会骗人的。
陶寒水一手抱着孩子,原来那小婴儿正在他胸前拱奶吃,竟用小脑袋把陶寒水的衣襟拱开了,随后含着他粉嫩嫩如雪地粉梅一般的乳尖嗦得啧啧有声,安心得连陶寒水的痛叫都充耳不闻地 。陶寒水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桥柱,后仰着肩颈,高高顶起肚腹嘶叫着向下用力。
陶寒水摇着头,眼泪像是雨水般坠落,他怀里睡着了的儿子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哭喘起来,在他胸前寻求安慰般拱来拱去。
被吓坏的不只是陶寒水,连身为阴间鬼差的我都吓得一愣,我何曾见过他人分娩的样子,何曾见过这挂着活生生胎头的屁股。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惊喘不息的陶寒水,他的脸,他的身子被灯笼照得红艳艳的,汗水铺在他身上反射着如油般细润湿滑的光。
陶寒水从胯间抱起这好不容易出生的二女儿,拿布褥包着举给身后的慕白英说:“白英,白英你快抱抱他俩,快抱抱!”
仿佛是被这激烈的宫缩吓坏了,陶寒水甚至难以置信地连声惊叫,继而去摸挂在自己胯下裹着胎脂的胎头。
我眼见着他的肚腹随着胎儿的的出生而向下瘪去,但依旧是鼓囊囊的,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孩子,肚皮显得略微松垮,可还是鼓鼓胀胀。
我看到寒水仿佛失禁了般,下身稀里哗啦地随着他的用力一股股地冒着胎水,仿佛那是一方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水。不过这样也好,倒不会让孩子卡在产道。
果然,随着羊水激烈的喷溅,这在肚子里待得太久的胎头的头部也随着羊水终于喷弹出了充满韧性弹性的产道。
我眼眶竟也微微发热,停片刻,我却只能说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