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萨(九)【雨村探秘,前事有因】(1/1)

    爱人是菩萨,为他昏头,就把庙当家,纵情贪欢。哪怕不肯承认,亦知爱得荒唐,所以竭尽全力,怕明日无期。问肖放与谢岚任何中的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疯狂,该怪掌肉欲的那个菩萨,可又明白,自己过错才多。

    在无休无止的诡谲暴雨中,他们肉体被围困,心也失衡。

    阿蛮施予吻,也站起身,主动结束这困局,说他法力恢复不差,该去会一会对面何方神圣了。

    商量好后,翌日四人一大早出发朝村去。

    阿蛮认这暴雨与始作俑者直接有关,也分毫不差。对方似乎也等了他们太久,见阿蛮终于踏出庙宇,雨势一路随行地见小。阿蛮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比上一次要快达到村子。

    村在山坳处,几天过去了,已经将近要被暴雨淹没,可它还是没有消失。它几乎就这样被暴雨围困地保留着,静静等待什么人。

    不必阿蛮的神通,几人都察觉到了不详,但村里有原住的本地村民,有随肖放他们一起进山的节目拍摄组,还有隐藏有这一切的真相,诸多原因,他们都不能退缩。

    阿蛮回头询问道:“我们过去吧?”

    三人都点头。

    与世隔绝的山村,几乎什么都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土地叫雨一浇全成泥泞,左绕右绕都无处下脚。莫说爱干净的人,一般人一脚下去半小腿的泥点也会烦闷,若不是阿蛮在这,肖放和谢岚两个城里人怕是怎么也迈不出脚。

    当日山洪来得突然,肖放他们正巧在山上才躲过,而后被獒强势领进菩萨庙,之后事不必再说。但村子里却有更多避无可避的人。

    他们此刻在村里,只见家家闭户,几十户人家的村竟不见有一人。先是与外面喧嚣繁华城市隔绝,如今又隔尘世音,在这雨隔出的一方小界里,天地唯有雨声。村中没有任何一个死人,但就是让人觉得这村子彻底死了。这太过诡异,让几人放慢了脚步,谨慎地观察四周。肖放胆大,还敢主动凑近了一户人家的窗户往里看,但室内一片昏暗,除了早先被他奚落过的家具,依然没有人的迹象。

    眼看转了大半个村子,他们却还是一无所获。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何况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不像人的怪物中,竟还有穿着当下年代衣服的。联想到这,谢岚心底更沉。是以他开口提议道。

    “村子里例如祠堂、村长家之类的,我们不如去这些地方看看?”

    这要问唯一的村里人了。

    阿蛮回头,以目光询问獒。

    獒便答:“是有一座祠堂,在西北角。”

    由獒带路,他们便径直到了祠堂前。倾尽虔诚建的菩萨庙都叫肖放看不上眼,眼前这座祠堂更不必说。

    獒淡漠道:“我从小被捡回来,但总归不算真正这的人,所以一次也没进过祠堂。”

    肖放照旧要去开,阿蛮却握住他手拦下来了:“我来吧。”

    承了阿蛮的好意,肖放却觉得有些失面子,嘟囔说着些什么本该他走在前头的。大抵没当阿蛮是菩萨,只当作喜爱的人,又忘了菩萨他本有神通。

    阿蛮不该在这时笑的,可因为肖放置气的可爱话,阿蛮忍不住抿嘴笑了。他步子都已迈过木门槛,转身回来对肖放笑道:“快进来了。”

    别的就不告诉他了,包括说他可爱,否则他又该生气了。

    等几人都进来,阿蛮抬手,就着祠堂里原有的旧烛盏变幻出光亮。老旧的祠堂甚至没电路,仅凭烛光,所见皆昏黄。阿蛮凝息,确认祠堂内并无古怪后,几人分散开来寻找线索。

    阿蛮面前是好几排的牌位,阿蛮目光迅速扫过,皆是同姓一脉相承的血缘。这些牌位里就包含了几百年,而他们都是他虔诚的信徒。

    是的,阿蛮在这些牌位里感受到了强大的愿力,这些村民直至逝世,都真诚地信仰着他。比起金门槛与红木梁,这质朴的虔诚更令阿蛮动容,他在这座小小的祠堂真正感受到他应是一位神明。

    如果说少年们灌入的阳精是他恢复的贡品,而这些凝结在一起的笃信则让阿蛮从一直以来对自身的迷惘中超脱了。

    阿蛮拈指,满室霞光亮堂,牌位去尘拭驳斑,焕然一新。菩萨应了。

    正巧阿蛮做完,后面传来谢岚的声音。

    “找到了,你们过来吧。”

    他们便寻声都到后头去,靠墙位置是个带屉的柜子。谢岚就站在那,其中一个抽屉被他拉出来,里面存放着不少的书。近代的简字寻上去,纸张越旧故事越老,谢岚手上这本应是这其中最早的。几人借着光凝神看,繁字竖写,这原来是这村子的乡志,几百年间的大事皆记录在案。

    谢岚小心地翻过一张黄页纸,他最先看完,抬起头对几人说道:“在乡志上,我找到了有关建菩萨庙的记载。”

    “阿蛮,这里有你,也有这场雨的始作俑者。”

    阿蛮闻言,微怔,接过来细看。

    庚辰年。

    妖君主水,三月暴雨。幸遇玉郎,智胜妖君,将其永镇水牢下。玉郎翻山告与此事,力竭而辞。其身原地化尘,众人皆呼大菩萨,举村之力奉一整玉菩萨,建庙于山南水北处,与妖君遥望坐阵。

    照顾肖放和獒,谢岚又解释了一遍。

    “阿蛮应该就是‘玉郎’,降雨的‘妖君’应该就是我们如今遇到的这位。志中只说玉郎打败了妖君,但其是死是活却未可知。他若被镇在水底直到现在……”

    谢岚话语顿,他推了推眼镜,看阿蛮的目光满含担忧。

    “便攒了滔天的仇恨。”

    不足百字的当年记述,阿蛮却在这其中记忆碎片陆离光怪起,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咳嗽着的少年,和潜伏在水面下金色的巨大竖瞳。然后几百年,山川易改,不再见湖泽,但那只眼睛从始至终就在那。

    阿蛮说:“是,原来五百年了。”

    ……

    阿蛮告诉三人,他想起了不少事情,包括也许能再次制服妖物的办法。这一趟寻到了这乡志,也算大有收获,几人打算趁夜晚来临前回到庙中。

    他们刚出祠堂不久,阿蛮和獒就顿时停下脚步。下一刻,獒猛地合伞,大跨步挡在谢岚身前,附神力的伞骨横拦住突然袭击的怪物的利爪。另边阿蛮手揽肖放腰,带他飞身侧避开另两只怪物。阿蛮指尖白光作光绳,制住这几只怪物。它们呼痛哀嚎,发出如同兽鸣的惨烈声音,但即便如此,阿蛮的出手并没有起到震慑。

    越来越多的怪物跳出来,它们原先悄无声息地藏匿在这村子的各处,但此刻却像飞蛾扑火般地朝四人涌来。肖放几人怔愣无言,不是因怕了,是它们中有的才刚刚做怪物,身上还挂着未腐蚀干净的碎肉碎衣,有些眼熟得他们眼睛生疼。这尽是几乎全村的人了。

    它们扑上来,有的甚至还能发人声,说着撕裂的、喑哑的、几乎难辨的话。

    “嗬——”

    “嗬——我……”

    “我——的——”

    “我的……!”

    疯狂的模样,也许是在说,我的肉,我的皮,是我的猎物。而这些,再不久之前,全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他本应该庇佑的子民。

    阿蛮眼中流露痛怮,眼看其中一只要碰到阿蛮,阿蛮闭上眼,双手拈指念咒,白光冲天,将整个村子都包裹起来。

    每个干枯的躯体都平复了狂躁,呆呆地站在原地,最后在阿蛮的送往生里,通通化归为尘。

    几人目睹了全程,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们来时,满心满口的抱怨这里的落后封闭,却没想过如今会变成这样。

    “还有人活着么……”

    谢岚开了口,他后知后觉自己说得有多么艰涩。

    阿蛮沉默摇头。

    这一个村子的雨停了。仅在这小小的、几十户的村子里,雨停了。多么荒诞,多么诡异。

    好像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透过雨幕在看着。

    然后说:

    找到你了。

    阿蛮抬头,轻声道:“回去吧。”

    ……

    一个菩萨,一个妖君。

    他们有隔了五百年的仇怨。

    今夜的菩萨庙灯火通明,不只烛光,还有庇佑的白光。数不清的的干枯怪物前仆后继如赴死一样撞向菩萨庙敞开的大门,它们只求有一只能闯入其中,最后都在庙门泯灭。暗夜中,菩萨庙成了这整座山中唯一显目的光亮,如同炙热的光源,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这些枯骨怪物不再有畏惧,它们做了牵线傀儡,沾了妖君的雨腐蚀了皮肉,就成了行尸走肉,只附有一人的意志。那便是牵线另一端的妖君。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庙外万鬼嚎哭,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让人心惊,庙内却照旧行云雨。

    夜风吹拂,长帘翩动,蹭过少年脸庞,令他忍不住闭眼。但他紧闭眼,一张唇抿得无血色,或许也想不听不看。屋外的是人啊,它们都曾是人,几百年间的人,都是谁家的阿爹阿娘与孩郎,谁能无动于衷。阿蛮知道的,倘若有血肉,菩萨庙前早就是阿鼻。菩萨也在今夜犯了杀生。

    他们该动恻隐之心的,可他们此刻还要对着他供阳精。

    在情潮里,阿蛮抱住少年的背,却像拍抚安慰一个孩子。

    “不要怕。”

    “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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