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泡馍】坝上长歌(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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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想念在草原的这些日子,独自在家时也会在正朝向北方的落地窗前踱步。看外面葱绿的林木,大片明丽的色块入了眼,难叫人不想起西北的大草原。可纯度过高的林叶交错,不似那里如同能容下芸芸众生的斑驳,像是可以海纳百川,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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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门的几个居民,脸色是高原红,刚探出头来时表情有些不耐,神色难掩疲惫。但垂下眼发现是小羊来访,松弛的眼皮就笑得眯成一条缝,亲热地和他打招呼,接过他包裹里热乎乎的汤食,又连声道谢。

    那天晚上入眠之前,我又听他自问自答。身形结结实实的青年躺得四仰八叉:“你猜得到我有多喜欢草原吗?”

    人们常常将自己周围的环境当作一种免费的商品,任意地糟蹋而不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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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给我还是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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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起身,愣愣地接过他的包裹,同他穿过弯弯折折的山岭,两个人一个个叩响土坯制成的房屋。但实际上屋内真正的居民,不及远观建筑群时想象中那样多,好几栋屋子前杂草遍地,门关得死紧,贴上封条,一派荒芜。

    十几天很快就过去了,家人那边也无数次发来信息叫我回去。这天我收拾好行李同青年说明了意思,他骑在羊背上送我到离公路最近的院落。

    “嗯,”他颔首,笑意淡了几分,“都走了。”

    躺在木板床上,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够向天花板,可那不是星空,我的指缝间也没有溢出足矣使我兴奋起来的东西。硬质的床板硌得我脊椎难受,半夜里时常翻来覆去地入不了眠。也许是人造灯管绽不出夜空低垂的明月清光;也许是再高级的床褥也难像草坪般柔软;也许是空调调频出的风力不如自然风吹来畅快;也许只是因为,这里不是草原而已——那个带给我同它面积般无垠的,无限遐思的地域;那个有一个金发棕皮肤青年在翻滚的绿浪间挥舞羊鞭,身后有一群可爱的生灵陪伴着,转身而来,笑意盈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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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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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羊青年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正南方。他默然地凝视许久,转过身来看我:“进步就意味着牺牲某些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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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之后,青年与我并肩躺在平坦的草甸,两具躯体紧贴得火热。几处麻麻痒痒的触感撩拨在腰侧,似有似无,手上探过去,摸到了几株竟还沾着露水的牧草。

    “自然是羊肉泡馍了!”小羊掸了掸衣角的尘土,“我很早就知道,以前有位大诗人说‘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它早就成为了西北地区必不可少的食物。暖胃耐饥,营养丰富,正适合送给草原的居民。”

    “还疼吗?”

    我想我一定猜不到。

    他湛蓝色的眸子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清澈,黯淡了些,没有那股神采奕奕的劲儿了。有些湿润,有些污浊,仿佛远方的黑烟也随着他的视线,笼罩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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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一只手,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紧实,是一副完完全全生活在草原的样子。伸起,停息,摊开,展平。星空似乎从指缝中倾泻下来,被他调皮地分成四五六份。我想,这是独属于他的趣。无人能懂,可他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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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闻言愣了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在说远不远,近也不近的天边,厚重的灰云铺盖在参天的排放烟囱,把周遭的粉霞也熏成迷蒙的浊色。这些在我生活的城市中如此稀松平常的景象,在西北草原的边界却显得如此违和。像是魔爪携着黑雾纷至沓来,无情地破开原本洁净无暇的彩云,以一个新来客的身份,践踏着镇守一方水土上千年的神明。

    青年毫不迟疑地撑起身,抽掉方才还含着的一根小草,暖乎乎的舌尖一下下舔舐着伤口。刺痛没再那样明显了,我半分羞赧半分怒意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含笑解释道:“野地里的都这么用,别看有点不体面,其实是快捷还有效的。”

    “送的什么?”

    他也笑了,让我再一次摸摸小绵羊如白云般暖融融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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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小羊只是独自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答,静默许久后,又问我冷不冷。

    我担心他,不由得收紧了放在他肩上的手臂。可青年只是伏在我耳畔,小声说了句:“取暖。”

    5.

    转眼已是星空璀璨的草原之夜。枕着胳膊休憩望天,没有任何遮天蔽日的树木,至多是几处低矮的山岭,无光照射便像是焦黑色一般围拢在旁,夜幕投下的暗紫色帏幔尽收两人眼底。

    我冲他挥挥手,算是谢过他这些日的款待。

    6.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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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随便一碰却还不小心被叶片锐利的侧翼划破了指尖的皮肉,钝痛在我意识到境况之前就袭来了。本是疼痛难忍,可下一秒伤口就被含进了湿濡的口腔。

    我听他爽朗地笑了笑,同我靠得更近:“这样好看的景色,真是怎样看也看不腻。”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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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猜不到我有多喜欢草原。”

    我回答道,有一点。没等说完,他已紧紧地贴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毛茸茸的发丝擦得鬓边酥痒,半顷后,听到的却是几年来未闻他发过一次的叹息,轻浅得微不可觉,短促得转瞬即逝,可那是真切存在的,一个永恒快乐的游牧青年真真切切的悲哀。

    然后我便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在我没有留意之时,曾经浮躁逆反、不拘小节的陋习已经随同时间的消磨而殆尽了。也许是有着草原的清风,浩瀚无垠的暗紫色星空,和那些同牧羊青年并肩躺在草坪上倾诉衷肠的日子的陪伴,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被涤荡得再无初见那般了。

    返回的途中,只有一个圆滚滚的小朋友扒着我的牛仔裤角,仿佛是不想把我们放回去。我问小羊:“这里没什么孩子吗?只碰见这一个。”

    夕日欲颓之时,他带我去后山的背面散心。我们坐在溪水和山涧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水花,不一会儿就消除了上午暴晒而促成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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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我长抒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便随着山间轻快的风窜入鼻尖,“尽管作为来客。这里的星空,着实洁净得令人心旷神怡。头脑是清醒的,心却是迷醉的——只希望这里,永远也不要有别人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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