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84(4/5)

    “睡吧。待下次醒来,会是一场让你我如愿的美梦。”

    -

    【第八十三章】

    ——他把这心魔幻境,当作是永无休止的美梦?!

    血色铺天盖地,黑暗侵蚀视野,神识仿佛被无形的手抽出躯壳,飘往下一处宿体。

    方河再难凝聚神思,待再度恢复清明,已落于满树碧荫之下。

    他试着扬首,忽地发现自己身形骤缩、手臂也化作蓬松的羽翼——

    他竟是化作了一只小山雀。

    尚未来得及惊异,便听得树下一阵嘈杂,有位年长的男声严厉道:“耽溺玩乐、不学无术!你背负着整个氏族的寄托,为何还敢懈怠?!”

    方河顿了顿,收敛羽翼藏在枝叶间,小心朝下张望。

    身量尚小,样貌稚嫩——那是幼时的叶雪涯。

    啪!

    长鞭破空声凌厉响起,下一瞬已狠狠击打在皮肉上,带得少年人单薄的身形一阵踉跄。

    “——你可是要得道飞升、重震家名的人!”

    方河一瞬屏息,难以想象多年后的仙门翘楚曾有过如此遭遇。

    鞭笞之刑不因罪人年幼而留情分毫,待到最后是天边忽然下起磅礴大雨,那中年男人才愤愤弃了长鞭、满怀怒意离开。

    雨珠连绵不绝,砸落地面清脆作响。叶雪涯仍维持跪地的姿势不动分毫,唯有丝缕暗红血迹随着雨水浸散漫开。

    方河蜷着羽翼缩在树上,望着庭院中负伤跪倒的少年,心绪复杂至极。

    尔后骤雨急停,叶雪涯摇晃着起身,这才艰难回到屋中。

    日升月落,昼夜偏转,时光仿佛刻意忽略了这一树一雀,方河立在枝丫上,看着叶雪涯一人苦练过三载春秋。

    院门再度打开时,叶雪涯的身量已然成长几分。

    此刻院外无数嘈杂,方河留心细听,分辨出不少恭贺之语。

    那位中年人推门进来,发色已全然霜白、身形又佝偻了几分,然而这些老态都掩不住他面上喜色,他拉着叶雪涯,欣喜道:“惊鸿峰择中了你!”

    少年叶雪涯任他拽着,不言不语,眸中透出几分方河熟悉的冷淡疏远。

    叶家的父辈带着叶雪涯匆匆离去,一行人身影逐渐远不可见。这时方河再觉天地颠倒、神识又不知要飘向何方。

    “——方河。”

    有人叫他,“你醒了吗?”

    方河茫然睁眼,先见了满目皓白月光。

    有人直视着他,眸光比月色更清澈明亮,那人耐心道:“同处多时,终是等到你苏醒了。”

    “……叶师兄?”

    幻境虚像与朦胧记忆交互重叠,方河蒙然且恍惚,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如浪潮涌现,冲击他脆弱不堪的识海。

    遮天蔽日的血色、悲凄哭嚎的亡灵……无数苦难被刻意抹去,识海被混沌封存。他被一双温柔的手从魔域中救出,带到一座避世孤立的海岛山崖。

    有看不清面目的长辈对他说,往后他便是门下第三徒,另有位神情清冷的少年走至近前,带他前往寝居同住。

    此后无数日夜梦魇不断,那少年静默陪在他身侧,带他修行给他指引,虽则过程艰苦,但终是等来云开雾散的一日。

    ——他们之间,确有过旁人无法替代的照拂与陪伴。

    所以在白黎的桃源幻境中醒来时,他第一眼便将白黎当作叶雪涯,脱口而出的称呼亦是叶雪涯。

    因他永远会记得第一个陪他走出迷雾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过往,终究未能抵过往后的风波。

    叶雪涯应了他的呼唤,道:“是我,原来你认得我是谁。”

    方河顿了顿,手掌在袖中悄然攥紧,末了终是下定决心,决意追溯过往记忆。

    他道:“叶师兄,叶雪涯。你是那个带我走出梦魇的人。”

    “——久蒙照料,缘悭一面。如今我终于见到你了。”

    “……”

    叶雪涯一时没有接话,只沉沉盯着他,背对月光的身姿幽影暗沉,眼底晦明难辨。

    方河莫名察觉一丝危险,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是叶雪涯先起身退开、站定于床榻三步之外。

    叶雪涯道:“明日我会向师尊禀明消息,你久病初愈,暂且先调养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方河下意识点头,然而抬眸再见叶雪涯沐浴月色离去的背影,却突兀与另一道银白身影重叠——

    雪衣银发,与永远淡漠无波的眼。

    方河一刹恍神,方才想起来那熟悉之感是因为白黎。

    但以他与白黎这几日的熟络,他不该如此迟钝。

    不安阴翳悄然漫开,方河犹豫着看向自己心口——那里安然如常,不见血色、未见刀光。

    如果再度被幻境中人杀死,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

    在白黎构筑的幻境中,他对过往一片茫然,只模糊留存着每日修行的印象。

    而今在叶雪涯的幻境中,他终是明白那些习惯因何而来。

    师尊雪河君一如他记忆里的样子,鲜少出现在人前,带着亲生子余朝常年闭关修行。指引他修道、照看他起居的人,独一个叶雪涯。

    叶雪涯修行勤勉刻苦,凡事带着他一道,方河修为渐有进益。而这次不再有热络来往的同门师长,叶雪涯似乎有意让他避开旁人,自他醒来后,所见人物唯有叶雪涯,所处之地唯有惊鸿峰小院。

    终年覆雪的梅花院落,就此深烙脑海。

    日复一日,俱是起居修行。梅花常开不败,落雪永封不化。

    时光仿佛也被封冻,只有叶雪涯是此地唯一鲜活生动之物。

    方河满眼所见、满心所想,皆被叶雪涯一人占据,再顾不得世间万象。

    ——就像是被叶雪涯囚禁在这里一样。

    不知重复了多少相同的时日,方河陡然一惊,分明类似的处境在白黎的幻境中也经历过,然而体感却截然不同。

    若不涉及悖逆天道,白黎予他只有安详宁和,可在叶雪涯的幻境中,他却始终放不下忧虑与不安。

    这一线顾虑锁住他最后一缕清明,终是自迟钝麻木的沉陷中回神。

    方河余惊未消,面上却绽出笑,同叶雪涯道:“师兄,久不见师尊与四师弟,他们可还在闭关?”

    叶雪涯正在擦拭鸿雁,银白长剑不知何时沾上了黑褐污迹,斑驳几点煞是刺目。

    闻言,他随手将鸿雁收回鞘中,回眸淡淡一瞥:“你想见他们?”

    “……是,似乎很久没见过了。”

    “随我来。”

    叶雪涯终是打开了落梅小院的门,却不是前往门众齐聚的前山,而是施惩闭关的后山冰窟。

    方河跟在叶雪涯身后,寒意逐渐浸骨,脚步愈发沉重。听叶雪涯方才的语气,已失了尊师敬长的恭谨。然而现世中叶雪涯不惜入魔来扞卫师门与雪河君,分明是赤忱忠心,却不知变故因何而起。

    后山冰窟,雷狱牢中,七重锁链自一位少年身躯前后贯穿,将他封死在伏魔法阵之下。

    雪河君就坐在不远处,闭目凝神,为这少年施以延续生机的法术。

    方河见状大惊,这分明是封魔所用的阵法,为何惊鸿峰后山会关着一位魔修?!

    联想到昔日笼罩惊鸿峰的魔云,方河心间刹那雪亮——原来那日雪河君诸多回护、叶雪涯诸多隐而不谈,竟是为了瞒下雪河君亲子余朝入魔的真相。

    “四师弟在修行途中一念之差生出心魔,好在师父及时施救,如此尚算可控。”

    “……”

    方河紧盯着那位锁链缠身的少年,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他依稀记得自己与余朝有过争执生过罅隙,可从未见过余朝受此重刑。

    他印象里的余朝,身为惊鸿峰掌门亲子、生来天资卓越,哪怕是在惊鸿峰崩落时都被藏得安好,何曾如此狼狈。

    眼下玄黑长锁穿透余朝四肢躯干,血液都已凝固。他低垂着头,侧脸苍白骇人,咽喉与胸膛几乎毫无起伏。

    “……我从不知道,师尊与四师弟是如此……”

    方河艰难开口,话到中途便停住,他很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场面,这分明是叶雪涯由回忆构筑的幻境,却又混入了现世的虚像。

    ——这一切都是他的愿望。

    惊鸿峰崩落由多方缘由促成,而叶雪涯认定余朝是原因之一,故此施予惩戒。

    叶雪涯漠然道:“你原本也无需知道。”

    他转身朝外走,未顾冰窟中静默的父子二人,“余朝的心魔需长久镇压,此事你我无从相助。但若是缓解师尊力竭之症,倒有不少办法。”

    “什么办法?”

    “海上秘境珍宝,长青会上灵药,皆是有用之物。”

    踏出冰窟之外,白日朗照光线刺目,叶雪涯回身立在洞口,遮住大片天光。

    方河尚有半步未曾踏出,此刻被笼在大片阴影下,抬眸正对叶雪涯晦暗难明的目光。

    叶雪涯道:“明日我便随你去海上秘境。”

    话音甫落,针刺般的痛觉闪现又消失,凌厉的风雪与飘荡的红波如针一般穿透识海,随即唤出沉闷绵长的钝痛。

    方河应了声是,心中却道,若叶雪涯惩戒余朝是为今后师门之憾,那想必这两处也曾是叶雪涯心间遗憾。

    与他有关的憾事,亦是今后诀别之始。

    -

    海上秘境百年一开,按照叶雪涯所述,他是“恰好”逢上机缘。

    方河早知这是往事重现,并不意外。

    这次幻境中,他的修为似乎略有长进,隐约竟能同叶雪涯并驾齐驱,叶雪涯在秘境中所向披靡,而他也不遑多让。

    一路畅行至某座风雪山谷,叶雪涯寻到一处废弃洞府,同方河商议在此歇脚。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