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三十章(5/5)

    不然该如何解释他心底那道隐秘的、微小的、堪称愧疚的情绪。

    可是……

    苍蓝手指蓦然一动,仿佛才清醒地意识到眼下处境。

    只是一时不查被天魔设计埋伏……因重伤现出了压制多时的蛟身……

    当他再次醒转,竟然就这么结下了命定的伴侣!

    他心中怒意躁动,但见方河一身狼藉、小腹略略撑起,仿佛真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苍蓝重重嗤了一声,大步朝洞外走去。

    -

    雨落整夜,天明时渐渐稀疏,微薄的晨光穿破枝叶,唤醒第一声鸟鸣。

    方河昏沉醒来,因龙血的缘故一身伤势已是无碍,却挡不住羞愤欲死的难堪。

    脑中胀痛不已,无数画面雪片般浮现眼前,他按着额角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再回想,但那些不堪狼狈却越发历历在目——

    锵!

    相思并未出鞘,是他羞恼到了极致,抬手劈出一道凌厉剑风,于山壁上凿出深深刻痕。

    ……这就是天道的安排?他欠小龙的无法偿还,所以要让小龙换作金龙真身、以这种方式向他讨取代价?!

    如果真的有天道命运……那他真是从未得过青睐。

    -

    靛蓝色的天幕下,黑发黑眸的少年孤然立在山巅。

    微凉山风荡起鬓发,宽大衣袍猎猎作响。

    他冷淡盯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寒声道:“你竟敢这么对他。”

    仿佛有一个无声无形的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少年眼神一厉,怒道:“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是……他可是天宫的仙君!”

    话语一顿,似被截断,少年猛然咬牙,尖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胡言乱语……他是天道赐予的仙骨!你不过是条混着蛟血的龙,这是何等高攀!”

    “在天宫的时候,要不是他——”

    疾言厉色戛然而止,少年似听到了什么极震惊的消息,眼尾绽出数块黑鳞,瞳中竖线不住闪动,“你说什么?他的神魂里……?!”

    良久的沉默,朝阳渐渐攀升,驱逐夜色离去。

    天边垂下第一抹淡金色的晨光,映在小龙额前,龙角莹润透亮。

    “……怪不得,他会如此虚弱。”

    他终于松开掐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不知此刻心情该算作庆幸还是遗憾。

    “喂,做个交易吧。”他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平静开口。

    -

    娑,脚步轻响,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于山洞处急急相遇,险些撞上。

    “你要去哪?”小龙下意识拦住来人,话音未落又觉语气唐突,连忙补上一句,“哥哥、我是说……你要去做什么?”

    方河一手拢着衣襟,双唇紧抿,抬眼看他,本该是极严厉的一道眼风,偏又因眸中潋滟水光消却了气势、因眼尾狭长红痕多添了艳色。

    “金色的是龙,黑色的是蛟,两个都是你?”

    小龙瞬间脸色苍白,僵硬答道:“是……”

    扑通。

    “你做什么——”

    方河蓦然退后一步——小龙竟是直接跪倒在自己面前!

    “起来!”

    即便再怎么告诫自己小龙深恩难负,方河此刻也是怒不可遏——做错了事就换出天真无辜的少年面孔,但那白发金瞳的青年对他可是半点不留情!

    “哥哥,抱歉……是我一时疏忽,没有争过他。”

    小龙垂着头,低声道:“我原是蛟与龙的混血,父亲身为北海龙君,有意助我化龙,为此必须舍弃生为蛟的部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关在这副身躯里,只能借‘他’的眼视物,借‘他’的手感知,看着另一人代替‘我’而活。”

    “若非他被天魔重伤、若非有蛟珠助长妖力,恐怕‘我’此生也不得解脱。”

    “但到底龙的神魂远胜过蛟……昨夜他突然醒了过来,龙身没有蛟身的记忆,才会对你如此无礼,可我、我拦不住他……”

    “……”

    方河一时滞住,袖中结印的手势生生停下。

    “……不必告诉我这些,”他脸色阴沉,反手召出相思,“我对你的遭遇毫无兴趣。之前你以龙血救我,我会想办法补偿你,至于金龙欺辱之仇……你让他出来!”

    “——他不会再出现了!”

    小龙厉声回应,仰脸看着方河,神情几可谓凄楚,“有蛟珠的压制,现在是我占上风。这条龙……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你——”方河听小龙语气沉痛,显然是为压制金龙代价惨重,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难道金龙竟是在那样欺辱他一番后就逃之夭夭?!

    “……你是算好了,”方河盯着小龙清瘦的身形,咬牙切齿,“你算定我不会为难年少时的你,所以借此包庇那条金龙。”

    “黑蛟、金龙……那不都是你?!你以为我真不会动手?!”

    锵!相思出鞘,横于少年颈侧。

    长剑来势汹汹,剑风割裂几缕碎发,再至颈间划出殷红血痕。

    小龙不闪不避,仍是抬头望着方河,目光含着隐痛,却又分外坚定。

    “如果这样能让仙君消气,我无怨无悔。”

    他挺直背脊,甚至自发朝剑锋靠近:“仙君说得没错,我与他本是一体,他做了错事,我也应一并承担。”

    “你这——你真是——!”

    方河心中恨到极致,却终究无法刺下去——这样无辜脆弱的少年形貌,在见过他割腕放血救治自己、在看到他饱受欺凌的过去——他如何还能对小龙动手!

    手上相思一时重若千钧,方河想要收回剑,却觉手腕沉沉难以施力。

    剑锋颤动,又带出血痕,小龙立时一抖,却是倔强地不肯躲避。

    “你……算计得不错,”方河见他这般引颈受戮,忽觉潮水般的无力与疲惫席卷上涌,他彻底丢开相思,恹恹道,“我不可能杀你,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我早说过,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往后我会竭尽所能去找补偿龙血的珍宝,至于那条金龙……你将他看好了,若再相遇,我必要讨还代价。”

    “你要赶我走?”

    方河闭了闭眼,不想在少年面前多留一刻,他抬步朝山林深处走:“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如今不过各回正轨。”

    “仙君——哥哥,”少年忽然起身,自身后牢牢抱住他,“你不能抛下我……除非你亲手杀了我,不然我绝不会离开你第二次!”

    “你——为何如此不识时务!”

    方河愤怒至极,相思受他召唤,悬于少年身侧嗡鸣震动,但始终隔着那么一线余隙,难以落下。

    冰凉光滑的尾尖又甩了过来,讨好般缠在方河脚踝,小龙将脸紧贴在他后背,渐渐渗出微凉的湿痕。

    “别丢下我,”他沉闷道,鼻音浓重仿佛抽泣,“我真的……找了你很久了……”

    “金色的龙对你不好……可这条黑蛟,是愿意为你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的。”

    “哥哥,”他像只幼犬一样在方河后背蹭了蹭脑袋,哀求道,“让我跟着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

    明明是小龙在啜泣凝噎,可方河喉间也像被哽住,僵硬在原地,无法动作。

    他们沉默了许久,直到猎猎山风吹响万顷林海,方河才骤然回神。

    “放开……”他开口,嗓音低哑,“放开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小龙犹犹豫豫地松开手,尾尖恋恋不舍,虚虚圈着他。

    “我不赶你走……”方河长长叹气,疲惫地闭上眼,“只是,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环成圈的尾巴终于松开,缩到小龙背后,不甘心地拍打地面。

    方河拉了拉凌乱的衣袖,转身回到山洞,相思一路曳地,划出深红色的结界。

    他再未言语,透明结界缓慢升起,将山洞隔断在内。

    小龙手腕微动,心知破掉这层结界轻而易举,但他只是略微抬了抬指尖,便俶然紧握成拳。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这是平生仅此一次的机会,不能操之过急。

    他就近寻了棵老树坐下,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是满树碧色,余光是封在结界里的洞口。

    虽然有金龙打岔,但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

    万幸,仙君还如天宫时那般仁慈。

    他自嘲一笑,继续同化蛟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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