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1)

    季湉最近睡得很多,季惟决甚至有种回到孕期感觉。只是每每看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愈发凹陷的面颊心里又开始细细密密的疼。

    出院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离八月没有几天了。

    季洄早就被领回家养,听到门口汽车声,咿咿呀呀的闹着保姆去门前看。

    季湉的身体更加孱弱了,伤口渐渐的愈合,可是流的那些血,再精心的照料好像也没有被补回来,快三十度的天气,还畏寒的套着长袖外套。

    季惟决拉开车门,想要扶他,季湉却避开了他的手径直朝季洄走过去。季惟决的手还维持着搀扶的姿势停滞在空中,有些可笑的向前递送。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季湉自能坐起来之后就拒绝季惟决的喂饭;医生允许他下地走了,上厕所就再没让季惟决碰过。

    季惟决心里也恼也痛,也没办法。

    他头一回觉得是真的有因果轮回报应之类的东西。他前半辈子犯了错,后半辈子就来赎。但是他只求一样,他错了报应到他身上就好,再苦再痛,他什么都能受着,但是别碰他的小孩。季湉那样娇气又柔弱,要有丰沛的福泽守护着才能顺顺当当的活下去。

    见到季湉的季洄很高兴,从保姆手里探出大半个身子要季湉抱。季湉抱了,他就笑了,小小的嘴巴张开,露出嫩红色的牙床。季湉看着,忍不住轻轻的贴了贴了他的小额头,眼角悄悄的红了。

    一家人吃过饭,季湉便同季惟决说要搬去和季洄睡。季惟决是万万不同意的,季湉自己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照顾一个不到两个月的婴儿是一件多么累人的活。

    季湉料到季惟决不会同意,低头逗弄着刚喂饱奶的季洄,语气极淡:“我和这个孩子的缘分也没几天,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只是你的房间我不会再住。”

    季惟决在门口看着季湉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行李箱里,好像也就一会,季湉的痕迹就被完完整整的从这个房间里擦除。

    当初季惟决以为只要自己能驻扎进季湉的生活,季湉便不会再走,结果留下的只有季惟决,季湉随时都能扬帆起航。

    季湉搬进了季洄隔壁的客房。

    进了房间也没把衣物挂起来,仍放在敞开的行李箱里,一副随时就走的模样。

    季惟决不忍再看,抱着季洄回了儿童房。

    可惜儿童房也是季湉一手设计的,大到墙纸的颜色小到桌上的摆件玩偶。

    他把季洄放进摇篮里轻轻推着。

    推着推着,季洄突然吹了一个奶泡。

    看着小小的透明的白色气泡在空气里出现又炸开,季惟决心里的那些饱胀的情绪终于再也贮存不了,一齐爆炸开来。

    季惟决轻笑着,想着,季湉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季惟决给孩子起名叫季洄,企盼着季湉还能回心转意。结果季湉早就计划好了。把自己的房间改给季洄,一丝原样也不留下。这样他走了,那这个房子里他的痕迹也就没有了,他和季惟决也就真的断的干干净净。

    怎可能干干净净?季惟决发狠的想。

    小孩想走,且就由着他出去看看。他养大的小孩,就算是死,那也只能死在他自己怀里。

    摇篮里的季洄在父亲的摇晃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睡着了。季惟决摸了摸他柔软的胎发,轻柔的吻了吻他的小手。

    一家人,父亲、母亲、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季湉订了九月中的飞机票。他本来想八月末就过去,没想到之前的签证过期了,只好多等半个月。大学那边本来就是只办了休学,刚好赶上九月的新生报到。

    走前也是餐桌上,三个人吃完饭,季湉抱着季洄。

    “我想见见我姐姐。”

    季洄刚喝完奶,嘴巴嗫嚅出些奶渍,季湉用口水巾轻轻擦去,贴了贴孩子奶香四溢的小脸蛋。

    这次季惟决沉默的有些久,季湉抬头就看见他望过来的眼神。漆黑的眼珠子沉沉的看过来,可是季湉现在不会怕了。他一瞬不瞬的迎上去。季惟决的眸色越发的黑沉,像是台风来临前的天色。

    最后台风却没有来,好像只是从城市边开个玩笑擦身而过。

    “好。”

    两人第二天趁着季洄午睡的功夫从家里溜出来的。

    季洄最近特别粘季湉,每天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咿咿呀呀的找季湉。

    季湉要是醒了,他就一定要季湉抱,奶也不要月嫂喂,只粘着季湉,视线里没了季湉就不行,就要哭,把房顶都掀翻的那种;季湉要是没醒,季惟决就会轻手轻脚的把季洄抱到季湉床上,父子俩都默契的很,季洄躺在季湉边上乖乖的贴着妈妈的脸不哭也不闹,季惟决也趁机偷些时间悄悄的看几眼自家不乖的小孩。

    有一回季湉忽然醒了,睁开眼就看见杵在床边的季惟决,眼里是掩不住的欲望。下一秒,季湉就被咿咿呀呀的季洄夺走了注意力,季惟决也很快说,季洄早上醒了就吵着要找你,好像刚才眼神要吃人的不是他。

    季惟决带着季湉去了一个坐落在山里的疗养院。

    疗养院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直通的盘山公路。四周被茂密的树木环绕,环境是一等一的好。

    季湉看了眼疗养院的名字,突然发现自己是知道的。爷爷的那些无处可去的姨奶奶们,都安置在这家疗养院里。

    季惟决显然是这家疗养院的大老板,一进门,就有专门的护士上来引路。

    一行人穿过了前楼,来到了后方的小楼。

    小楼与前楼的不同在于,小楼每一个房间窗户包括门都有铁栅栏,门外拴着三指宽的铁锁链,走廊上也有穿着保安制服样的人在来回的巡视。

    季湉经过那些房间,即使克制了目光不往里看,只是听着房间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叫和拍打声,就足够让他心惊肉跳了。

    护士带着他们停在走廊尽头的门外,掏出钥匙打开门:“花情的主要症状是精神错乱,并不具备很强的攻击性,不过还是请你们和她保持至少两米以上的距离。”

    病房里的人背对着房门坐着,条纹的病服罩在身上,显出她娇小而又瘦骨嶙峋的身材。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了腰间,泛着不健康的枯黄色。开门这么大的动静好像一点也没打扰到她,她仍旧对着窗外枯坐着。

    “花情。”护士上前唤她,她才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迟钝而又缓慢的回头。

    季湉被季惟决挡在门边的位置,看着花情转头一颗心也突然悬了起来,砰砰直跳。

    这是…他姐姐啊……

    花情转过头来,脸上也是副面黄肌瘦的模样,眼睛大而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一眼,季湉只看了花情一眼,就完全肯定这一定就是自己的姐姐。因为她的眼睛和自己的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他甚至兴奋得小小的向前跨了一步,满怀期待得看着坐在病床上得人

    不过花情得视线没有停留,又无知无觉的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无边的绿色。

    季湉嘴里的一声“姐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只是对着花情瘦小的背影又默默咽了回去。他只好苦涩的安慰自己:花情和他分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婴孩,现在又十多年不见,即使花情现在精神是正常的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季湉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怨恨。欣喜的是,他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也是有家人的,就算花情不认识他,他也是有姐姐的人了;怨恨的是,如果不是季惟决,如果没有季惟决,他也不会到现在才有亲人,也不会只剩下花情一个亲人。

    两种情绪在心底死命得发酵着,季湉在心里阴暗得叫嚣着,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季惟决得过错!是季惟决害得他家破人亡,无家可归!

    出发前一天,季湉主动去书房找季惟决。

    从疗养院回来后,季湉已经两天没有主动和季惟决说过话,即使季惟决主动挑起话头,也只有“嗯”之类得语气词敷衍过去。态度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有面对季洄才会些微的笑一笑。所以季湉主动找来,季惟决几乎有些受宠若惊的诚惶诚恐。

    季湉没理会季惟决让他坐下的话,只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也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一张卡,一个首饰盒子。季惟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卡是他给季湉办的自己的副卡,盒子里是他给季洄打的银镯子。

    季湉从不愿叫季洄的名字,也不愿亲手给季洄带上银镯子,马上就要远走他乡了,现在连季惟决的副卡也不要了。即使知道季老爷子临走前给季湉留了不少钱,季惟决还是被气的心肝肺一齐痛。

    眼见着季湉走到门口,开门就要走,季惟决还是压着气,开口叫住他。

    季湉果然停了下来,只是不愿意转身回头。

    “花情的事和我没有关系,当年她和情郎私奔偷逃出花家,谁想到竟然被卖去了夜总会做小姐,等我找到她,她已经疯疯癫癫……”季惟决这两天思来想去,还是想给自己解释一下。他是做了些错事,但对季湉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

    “嗯。”季湉点点头:“也就是见死不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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