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穷山恶水02(1/1)

    世间骂者,亦有二种:一者实,二者虚。若说实者,实何所嗔?若说虚者,虚自得骂,无豫我事,我何缘嗔?

    ——《优婆塞戒经》

    这个小村庄,四周环山,枯黄遍地,恶土朝天,除了这条河附近有点景色,其他看不到一点草木丛生的景象。村里的老一辈曾经尝试过各种栽种,但不外乎都失败了,田地里也只能种些简单寻常的粮食。去趟大些的市集需要翻山越岭,路途泥泞坎坷,又无法行车,还只能徒步走上三四个时辰。稍微有点积蓄的员外,也只是偶尔出趟远门囤物资。

    有思想有抱负的年轻人全部背上箱笼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过。多数留下的则是些固步自封的人,他们坚守这里,只信任脚下的乡土,视世外为猛兽。

    肖怀染毫无形象的趴在书案上,双眼盯着坐在隔壁的崇归,夫子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更不管自己的形象有多么不雅。

    一点也没有把人的礼仪道德放在心上。

    他心想,我本就是一条暮景残光的老蛇精,凭什么要跟这些“年幼”的人做戏配合。临死了还要被人间的繁文缛节约束,这也太憋屈了。反观和尚倒是装得人模狗样,一副清心寡欲,认真求学的好模样。

    “吡吡~”肖怀染发出声响吸引着崇归,道:“这夫子教的我都会,以前我在人间学过八百遍了,可熟了。要不要我教你?”

    结果和尚还没回答,坐在肖怀染后面的人蹭地站起来,指着肖怀染,道:“先生!瘸子他又不好好听课,一直在骚扰崇归!”

    哎哟我去!

    和尚之前告诫过自己,他们入画的新面相是融入这个世界的障眼法,常人无法看出他们的本相。要不然他非得现出原型把这个打小报告的混蛋给一口吞了。

    肖怀染嘿嘿一笑,道:“我骚扰的又不是你,老老实实上自己的课,管别人做甚!”

    后面的人大怒:“你这瘸子!又找打了是不是!”

    “来啊,我怕你吗?”

    此时,学堂因这两人的争吵而变得闹腾起来。

    年轻的夫子放下书籍,道:“孟子说过,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你两在课堂上,三心二意,只顾盯着他人,是很难有收获的。不如,你们现在就下学,回家的路上,好好看着对方,什么时候看厌了、看烦了,不想看了,再来上课。”他礼了礼衣袖,伸出右手朝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接着道:“莫要在这里打扰别的学子。”

    肖怀染正好嫌这里枯燥,他掩着喜色,努力让自己像个人一样站直身体,用颇为风骚扭腰摆胯的走路姿势离开了学堂,夫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名叫嚣的弟子,当众被指责,羞得满脸通红,他咬着牙冲出学堂,夫子在他身后朗声道:“生而为人,皆有名有姓。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莫论他人是非。”

    这名新来的夫子叫郑以诚。以前这个村庄的人大多不识字,更别提谈吐修养了。文化经济落后,生计的本事全靠代代相传的手艺或土地。本来这些人在这里一直生活也没觉得有什么影响,直到后来某次地主陈员外外出会远亲,和别人谈诗论文中闹了个大笑话。丢人现眼的他,回到家中郁郁寡欢闭门了好几日。

    事后,陈员外下定决心花重金从异地请了一名夫子来家中教书,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中途陈员外旁听了几次,觉得这位夫子教的不错,随后又找了几位同僚一起花钱开设了学堂。他们不知道,其实郑以诚当教书先生也没多久,要不是去年为了保护被富家子弟打的学子,他也不会被施暴者的父亲驱赶出繁华的京城。

    他好不容易找到可以重新任职的地方,也不管这里多么荒僻。跋山涉水、汗流浃背,鞋底都不知磨坏了多少双,甚至差点中暑死在半路上。那时他也扪心自问过,后悔吗?

    不。

    保持赤诚,寓教于人,做堂堂正正的良师,是他毕生所望。

    肖怀染出了门便后悔了,他都不知道该去哪,这个和尚什么也没交待。之前他观察了四周,这里虽然贫瘠,但人也没有太奇怪的地方,根本看不来以后谁有当恶灵的潜力。

    正想着,他眼尖的发现那个打报告的小混蛋也跑出来了。肖怀染赶紧闪身走了另一条相反的路。老年人还是不要跟年轻人赌气了,伤身,伤身啊!

    肖怀染百无聊赖的四处溜达瞎逛。走着走着,他发现一颗枯藤老树,树干笔直高大,凋零的树叶更显饱经风霜。

    出于本能,他,蛇精,想盘。

    要不……他盘在树上等和尚出来吧…即可以休息,又可以晒晒太阳。

    一举两得。

    想法很美好,可实际操作很残忍。他张开双臂吃力地抱着树干,哼哧哼哧地往上蹬着腿。这该死的秃头!也不知道给自己下了什么咒,在画里无法恢复蛇身,现在爬个树都这么费劲!

    忽然,腿部一阵抽痛,肖怀染哎哟一声,没来得及抱稳,直接滚了下来。他狼狈地在草地里翻了几个圈,接着被什么东西挡住才停下。视线顺着黑靴灰裤往上抬头一看,是夫子,身后还站着两名女子,一位闭月羞花,神情高傲。另一位相貌清秀黑肤,面容涩然,安安静静。

    “……先生好。”肖怀染被郑以诚扶起来后讪讪地笑道。

    “身上有腿疾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郑以诚摆着严肃的脸帮他掸走身上的草屑,而后认真道:“对不起。老师之前没注意到你的腿,所以今天在学堂对你的态度有些偏激了。”

    肖怀染心想,你道啥歉?我腿又没问题,只是骨头太软不适应人的走路方式罢了。而且刚才爬树是因为抽筋了才跌下来,这都是老龄病,常态,常态。

    心里这么想,可又不能说实情。肖怀染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也没往心里去。”

    郑以诚问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肖怀染道:“我在等崇归。啊,他是我的亲戚。”

    郑以诚道:“崇归?刚才下学我看到他跟着别的弟子出去玩了。”

    “……”出去玩?这个死人脸居然出去玩?确定不是去吓人?他不管我了?不怕我逃走?

    “要不你同这两名女弟子一样,到我家吃晚饭吧。吃完再回去。”郑以诚说完这句话,其中,神色高傲的女弟子面色一僵,似乎不是很赞同。

    肖怀染从不看人脸色,厚着脸皮应道:“好啊好啊。”

    吃饱了再来盘树。

    这一去,差点把肖怀染呛出血,他在郑以诚的院子里竟然见到了被拴着的檀若月。此时的白狐,一身白毛脏兮兮的,趴在地上不仔细看真似一条大狗。当白狐看到肖怀染的身影,激动地站起来汪汪的冲他叫唤。

    郑以诚笑道:“这条狗我从没见它这么精神过,看来它很喜欢你。”

    肖怀染捂着脸有点不忍直视,这该死的秃头,真把檀若月弄成了看门狗啊草!

    “这狗……能不能送我了?”肖怀染问道。

    “你怎么刚到别人家就伸手要东西?还送你?你谁啊?要不要脸啊?”那名一直臭着脸的女弟子终于开口了,她冷着脸指责道。

    “李虞。注意言辞。”郑以诚低声呵斥她。

    肖怀染道:“先生不要怪她,的确是我表达有问题。那请问我可以买这条狗吗?”

    郑以诚摇了摇头,道:“我不卖的。这条狗我本来就是用来看家护院。而且养了不少时日,也舍不得。”

    肖怀染了然的没有再作声,这会要是围绕一只狗的归属争执出问题,难免会很奇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他对白狐投去安抚的目光,崽啊,再等等。

    准备几个人的晚饭是件很繁琐的事情,肖怀染打量着一直忙前忙后做饭的郑以诚,问道:“先生。我问句话,您别生气。”

    “你说。”

    “你怎么会让两名女弟子来家中吃饭,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一旁打下手的李虞冷笑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郑以诚道:“有什么闲话。吃饭而已,我问心无悔。”

    到最后,郑以诚也没有回答肖怀染的疑问。倒是,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弟子赵萍趁着另外两人不注意,拉着肖怀染小声解释道:“先生对我们都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家境贫寒,父母又要照顾弟弟,所以……很少能顾及到我。先生怜我,才让我每晚在他这里吃饭。你不要被其他人弟子的闲言碎语影响了。”

    寥寥几句,肖怀染恍然大悟,有感而发,原来郑以诚是念着赵萍的自尊,才没有当众说出口,没想到年纪轻轻,心思如此敏锐,他还以为这位夫子只会满口经纶大道理。

    吃完饭后,三人依次拜别了郑以诚。肖怀染心心念念着要盘树,于是又原路返回。借着深夜廖无人的掩饰,他直接伏在地上游行,还没接近古树,他就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白似雪的肌肤和飘逸的藕色纱袍异常显眼,远远望去好似神仙下凡。

    肖怀染一瞧是熟人,赶忙窜过去,抬起头望着对方,道:“崇归?你怎么来了?”

    崇归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半晌,微微弯腰,一把扣住肖怀染的腰,强行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让他站着。

    肖怀染嗤笑道:“……你有强迫吗?非要我站着走。”

    崇归缓缓地道:“当人不好吗?”

    肖怀染反问:“当人很好吗?”

    两人默然,过了一阵,肖怀染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要盘树吗?”

    “……”肖怀染假意咳了几声,打岔道:“你今天出去玩了?有什么线索没?”

    “暂无。”

    “我有。我发现了一个疑点。”肖怀染与他胸膛贴着胸膛,双目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李虞那个弟子是男扮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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