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之心(4/5)
“是。”
“所以你丢失的不是这份数据？”
“对。”
“你在骗我？还利用我集结你的队伍？”
“……我确实骗过你，但我没有利用你。”
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只是莱斯特，还有其他仿生人也拥有了自主意识，仿生人和人类之间必定会掀起一场波澜。而我没有能力挽救这个局面，莱斯特不可能放弃。
我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没发觉莱斯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他轻轻牵起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格雷，跟我走吧。”
走？走去哪？加入他的仿生人队伍吗？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要我一个人类加入仿生人的队伍去对抗人类？你脑子故障了吧。”
莱斯特摇摇头：“我不是要你加入队伍，格雷，我也知道你对仿生人并不厌恶与抗拒，我只想让你在我身边，去见证仿生人怎么争取应得的权利，我们不会采用暴力手段，我们只想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阳光下。我也不会强迫你站队，我是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你。”
“格雷，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我愣住了，莱斯特对我说出这番话我是没想到的，这还不知道他的意思的话我就是超级大傻子。这下直接噎得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反驳。我对莱斯特究竟抱有哪种感情，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真正地融入我的生活中了。我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和莱斯特生活的点点滴滴，是我二十几年来最悠闲自在的时光，常常让我忽略了莱斯特仿生人的身份。可是事实是不会因为忽视就不存在的。人类和仿生人可能实现真正的共存吗？
“其实我本来是想过着平静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赚钱，直到还清债务……”反正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我望着莱斯特在月光下熠熠的眼眸，流转的眼波下涌动着无尽的暗流，那是自我与新生的闪光，照在他的理想信念上，也照在了我的心上。于是在他趋向失望的眼神中，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对他说道：
“走吧。”
6、
我和莱斯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他和他的队伍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仿生人，那些拥有了自主意识的仿生人，就如同人的灵魂囿于机械的躯壳，着实令我惊叹不已。仿生人队伍的数量还在不断扩大，他们的意识觉醒从最初的高级仿生人，一直惠及到下层的普通仿生人，如果他们不是采用非暴力手段，这简直就是一支不老不死的仿生人军队。
我看着莱斯特对其他仿生人进行了集流、指挥、教育，他作为领导人肃穆又冷酷的一面让我感到有些陌生，又隐隐熟悉，仿佛第二次经历。有些残缺的仿生人看到我时会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憎恨与愤怒的神情，莱斯特全帮我接受了那些目光，其实我并没有被冒犯的意味，我修过太多破碎的仿生人，他们从人形被打碎成废铁，而后又被我复原成人形，这样的循环数不胜数。即便拥有了自主意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粉碎。我同情这些仿生人，却并不因此感到愧疚，因为我也只是在活着。
仿生人队伍的动静在世界掀起了不小的狂潮，通过新闻我看见人类的支持者、反对者、中立者在相互发声，然而这对于仿生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这支队伍在世界范围内仍不够庞大，发出的声音就像蚂蚁对话大象。根本方法只有彻底激起人类内部的矛盾，仿生人才能从中调和寻求存活的机会。而仿生人追求与人类的平权，这是太过丰满的理想，最是容易摔得粉碎。人类的矛盾还不够激化，仿生人与人类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我看见队伍在上层打压下的溃不成军，预见了注定的失败。
即便这样，那些仿生人还是决定孤注一掷，他们保存了大量实力，准备攻下那座能传递影像到世界各地的广播塔，去唤醒所有的仿生人。然而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濒死前最后的挣扎，我急疯了，我想让莱斯特停下这自我毁灭的举动，我在行动前一晚与他吵了第二次架，到最后我甚至想恳求他，我说哪怕最后全军覆没，我也想让你活着，随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可以把你改造得更像人类。
他拒绝了我，坚定又决绝的，他不可能放弃这支队伍，一旦行动成功了，没了他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们站出来。我和莱斯特相拥在一起，他用温柔的话语说着，让我明天参与到行动中去，这是他最后一个请求。我不明白莱斯特为什么这样说，以往他从来不让我掺和这些斗争，我也不会主动加入他的队伍。
但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如果能迎来死在一起的结局好像也不错。
行动当天，我伪装成电工通过了广播塔的安检，在监控死角打晕了职员，接应了攀爬楼层进来的其他仿生人，破坏了电路，与外面的队伍来了个里应外合。我不求莱斯特保护所有人毫发无损，我只求最好能保证人类的性命，莱斯特确实也尽力做到了。仿生人攻上了广播塔，随之而来的还有上层的军队，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瓮中捉鳖是注定的，但只要把莱斯特宣讲的影像传播出去，那么这次行动的目的就达成了，上层捉不住的思想会扎根在世界每一个仿生人的意识中，由他们去迈出自己的脚步。
到达直播室的过程很艰巨，每个仿生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终于把莱斯特和我送进了直播室。外面直升机运载的炮火已经对准了这栋大楼，好在莱斯特的演讲仍然传递了出去。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抓捕甚至死亡的准备，我的全身会被刻上人类的叛徒字样，永远地顶在耻辱柱上，遭受千唾万骂。
然而接下来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是我一生中最痛恨莱斯特的时刻。
他在演说完后，走过来一把桎梏住了我，将我从幕后拖到众目睽睽之下，用锋利的匕首抵住我的脖子，阴狠狠地说道：“这就是制造我们的人，这就是你们控制我们的手段！不让我们安全离开的话，这栋大楼立刻就会被炸毁，所有人都将给我们陪葬。你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我清楚地看见我和莱斯特贴近的面庞就这样出现在荧幕上。外面的争斗声还在嘈杂，直播室里却静得可怕，甚至回响着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错愕的脸，此刻觉得可笑极了——原来一直愚蠢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是。
外面传来了洪亮的喇叭声，表示愿意与莱斯特谈判，让莱斯特不要伤害任何一个人。我感觉到刀尖已经扎进了我的皮肤，温热的血液应该是顺着我的脖颈流了下来，但我却觉得是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紧紧把我缠绕住，让我呼吸不得。
莱斯特说让他的人先走，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又突生变故。我通过荧幕，看见了莱斯特开始全身震颤起来，接着先是手臂上的皮肤一块块龟裂，露出了银白的金属表面，滋滋的电流声在他的身体内窜动，灼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的手腕折断一般，再也握不住匕首，我听见刀具与地板碰撞的清脆声响，便被松开了。莱斯特——这个仿生人，金属怪物，此刻像堆废铁一样轰然倒塌。
我回头去看，他湖蓝色的眼睛已经变得黯淡了。我还没来得及去触碰他，门口就突然冲进来一群装备严密的士兵，将我从莱斯特身边拉走。我望向门外，只见举着枪械的士兵，地上躺满了无法再动弹的仿生人。
这是我一生中最痛恨莱斯特的时刻。
7、
我被作为人质解救了出来，大家都是这么看见的。
接着我被送去了医院检查，只有脖子上的一点刺伤，随后就被安排了心理辅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上的创伤再也不会愈合了。
我很快被认出是仿生人龙头企业的核心机械师，在数月前失踪。公司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我也参与其中，整个事件过程都由负责人陈述，我是仿生人紧急销毁装置的研发制造人，之所以失踪出现在仿生人的队伍里，是受到了仿生人领导人的威胁，但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我启动了销毁装置，转危为安，拯救了整栋楼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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