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鸿门宴(1/1)
苏崇真【面试完了吗？我已经到饭店了，等下发个定位给你。】
艾南【差不多了，再填一张个人信息单就完了，等我一下。】
苏崇真叫服务生带他去选食材，把菜全部点好，又让厨房温了一壶绍兴酒，再看手机，没有消息进来。
苏崇真【菜点好了，完了打部车过来。】
这时他瞥见窗外有一队人浩浩荡荡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拥簇着一个人走进饭店。有人帮那个众星拱月般的人物推开门，让她先进。那人总算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正是穿着一身生人勿进的高定套装的孟梦，原来他们今晚谈判也约在这家饭店。跟着她的还有周厂长，老吴，韩国设计师姜东贵和公关部的一个经理。径直往里面走，应该是定了包厢。苏崇真乐得躲在最深处的靠窗位，这种麻烦事交给孟梦去解决就好。
又过了几分钟，进来两个个子颇高的男人，苏崇真多看了他们几眼，一个梳了个现今十分流行的油头，两鬓的头发离耳朵越近，剃得越干净，五官很立体，应该是个混血儿。另一个看上去很年轻，典型的东亚人脸孔，单眼皮薄嘴唇，头发染成栗红色，三七分，还画了点妆，穿一身D公司家的精品款冬季迷彩剪绒大衣。这两人应该就是D家的设计经理和公关经理了。
苏崇真借着上厕所，远远的跟着他们走到包间。说是包间，其实也就是个半包，三面是墙，另一面没有做门，当间放了一扇巨大的六折屏风，恰巧把包间的正面给掩上。服务员每次端着菜绕过屏风给里面上菜，有种给皇帝传膳的感觉。
透过半透明的山水屏风，苏崇真看包厢里面，孟梦披着那套雾霾蓝的羊绒大衣，坐在正对门的主位，周厂长和老吴他们分两边站在她背后，早十年还会以为是剧组外拍古惑仔类型的影片。苏崇真知道孟梦喜欢玩心理战术，像非洲丛林里的人面蝶，先架起阵仗威吓对方。但今天的对手应该不太好糊弄，特别是那个混血儿，一身漆黑的高领大衣压不住那股子坚毅精明的劲儿。
苏崇真看了会儿去上了趟厕所，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不想掺和进孟梦的饭局。他答应过孟梦这次让她出面，而且今晚他是约了艾南的，拿出手机看一眼，还没有消息进来，干脆点开D公司的网页仔细研究起来。等把所有的类目都看过一遍后，还没有艾南的消息。
苏崇真又发了条【找得到地方吗？】
等了很久，那边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喂，崇真，我这里有事，不能过来了，晚上也许会晚点回来。”
“啊？哦……什么事啊？这么要紧？”
“说起来有点复杂，晚上回来再说。我先挂了啊，88”
苏崇真茫然的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那边很吵杂，像在酒吧或KTV之类的地方，他在脑中例举了很多种情况，是不是遇到朋友同学了？大家聚一聚玩一下。又或者面试的时候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面试完了一起去唱个歌？不过爽约总是艾南不对吧，苏崇真心里有点委屈有点难过，他想打电话让向晴天进来陪他，但对向晴天来说，这也是一种侮辱吧，之前对他严正告诫，现在又把他当做替代品。苏崇真开始头疼，就像此刻包间里的孟梦。
“孟小姐，过多解释等于掩饰，两套衣服摆在一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抄袭。面对错误，承认错误，对于你们来说就这么难吗？”D公司的设计经理Roger举着两张成衣的照片，语气明显拔高了八度，他已经和孟梦他们唇枪舌战了一番，但是哪怕拿出铁打的证据，对面的女人仍旧不肯承认抄袭。
“孟小姐，本来这次我们同意会面，是打算好好商量问题出来后的应对方案的，但是你们连最基本的抄袭问题都不肯承认，看来是谈不下去了，回去后我会咨询我司的律师，再次会面难保不会是在法庭上。”公关经理Angus说着就站起来准备走人。
周厂长急眼了，他厂里的流水线上正日夜倒班在做这批服装，如果今天谈不拢，流水线就立马要停下来，别说已经全部备好的原材料，就连已经生产出来的服装，都会被勒令销毁。他心急慌忙站起来，像个标准的乡镇企业家那样，给他们递烟，“年轻人，坐下坐下，俗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嘛。”
Angus示意他不抽烟，给这个年过半百的厂长面子，坐在位子上略有点不耐烦的看着他。周厂长拖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过分热络的拍拍他的手背：“安古斯先生，要不你看这样，我这单不赚钱了，所有的利润都以佣金的方式给你和这位罗杰先生，做生意嘛，大家都要向钱看嘛，你说对不对。”
话一出口，Angus和Roger对视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周汉中知道要糟，急忙去拉人，但是两人手长脚长的，已经走到了屏风那边。差点撞到从屏风后面拐进来的苏崇真。
苏崇真穿着像个古代人，披一件藏青色系的竖条纹厚羊毛斗篷，手里提着一罐温好了的绍兴酒。孟梦赶紧站起来迎他，餐桌上唯一的女性站起来了，其他人也条件反射般的起身，顿时室内响起一阵拖拉椅子的噪声。
“两位请留步。我是申荣产业的设计总监，敝姓苏。”苏崇真转身与他们一一握手，又牵着Roger往座位上带了几步，Roger晕头晕脑的被按在座位上，旁边的周汉中赶紧起身把座让出来。
苏崇真把酒放在桌上，“绍兴花雕酒，酒性柔和醇厚，酒香馥郁芬芳，两位不妨坐下喝一杯，说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呢。”周汉中像个狗腿子一样帮他把披风脱了，挂到旁边衣架上。
“喝酒就不必了，苏总有什么话想说，请开门见山吧。”Angus勉强坐回位子上，极其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说我们的设计抄袭了贵司的款式，但我认为这不是抄袭而是借鉴，就像你们借鉴了M公司的款式一样，你看，这个是贵司去年秋季的主打款风衣，而这是M公司去年春季上架的一款大衣。除了布料质地不同，细节不同，版型几乎一模一样。”苏崇真把手机里的截图给他看，继续说道：“可能您对抄袭的定位有偏差，在我看来这种程度的模仿顶多只能算是借鉴。”
Roger捏了捏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不知道怎么接话，苏崇真看一眼他手里价值不菲的漂金剪绒貂皮大衣，慢悠悠的说道：“您手上的这件大衣，是今年贵司的秋冬顶级款吧，上个月我在欧洲做市调的时候，看到己家精品男装店里，都有您手上这款大衣在出售哦，而且只说是不知名的东亚品牌。”苏崇真看到Angus微微皱起了眉头，继续说道：“贵司是通过什么途径，把这种制作环节高污染的珍贵动物毛皮制成的大衣出口到欧洲国家的呢？就算按照正常途径出口，你们的目标客户知道做这样一件成衣出来，要污染多少升水吗？动物是不是严格按照国际标准，进行人道宰杀？就我手头上的资料，贵司在东莞和常熟的工厂，是没有能力做到人道宰杀标准和环保的漂金染色工艺的。那就说明你们这批剪毛大衣肯定是外发到各地小工厂制作，这些工厂怕不是都没有环保资质和宰杀毛皮动物的资格吧。”
Angus按住想要站起来的Roger，语气克制的说，“苏总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巧妙，我很佩服，但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更何况我们D公司在业界不管是名声还是实力都还算排得上号，如果我们真的要纠缠这件事呢？”
“你告我们抄袭，顶多就是下架处理。但是我们法务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联合M公司告你们抄袭，再去投诉你们征用无环保资质的工厂，滥杀珍贵动物。两败俱伤而已。”这时服务员上来一碗辣酱面，是苏崇真刚刚进来前点的。
“抱歉，先吃口面。”你们随意。苏崇真不准备多说了，接下来交给孟梦就好。
孟梦放温柔声音说：“所以嘛，这么小一件事，不必要闹得那么难堪的呀，你们公司那款女装抓紧点先上，我们在你们上架后一个月再上，我们的衣服还在流水线上，设计师再想想办法，后道里加减一点细节和装饰，尽量把风格改动一下。”
周汉中是个人精，眼见D公司的两人快被说动了，猫着腰过来给他们发名片，“衣服正在我的流水线上做着，我会督促他们更改细节的，两位放心哈，来来，这是我的名片，微信就是手机号，两位加我微信啊，咱们公司工厂心连心，以后说不定还要密切合作呢。哦，对了，一定要加微信哦！”
Angus站起来，说了一句：“希望这类借鉴事件，在这次之后能够杜绝。”转身便走，Roger紧随其后。
吃面吃了一半的苏崇真放下筷子，“这辣酱做的不正宗，没放土豆，不吃咯，回家。哦，对了，周厂长跟我出来一下。”周汉中一头雾水帮他拿了披风和酒，边绕出屏风边给他披上，狗腿子做得十分到位。
“下次谈到钱，记得一对一私聊，不然他们怎么好意思拿。我看那个丹凤眼很仔细的把你名片收到皮夹里，应该马上就会加你。到时候准备给多少？”苏崇真慢步朝门口走，歪着头小声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周汉中说。
“钱少了他们根本看不上眼，到时候又来和我们扯皮，粘不拉几烦死个人，我看一人给这个数。”周汉中比个手势。
“你看着办吧，我记着了。”苏崇真走到前台，拿了打包的蛇肉料理，接过那坛绍兴酒，“我有车，留步吧。”
周汉中帮他拉门。目送他穿过马路上了一辆银色沃尔沃商用轿车。突然发觉，和他打了好几年交道的苏总，似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也没有急过眼，一向那么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就算世界末日洪水淹没到珠穆朗玛峰了，他也只会云淡风轻的扫一眼那末世景象。但也不能说他佛系，佛系的人从来不争不抢，更不会据理力争。真是个冻龄迷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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